大圆日常

文/蔺莉

《豳风》有云：“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今夏周至暑气弥天，炎光灼灼，室中闷扰难安。挚友知我苦于溽热，相邀远赴陇上名为大圆的乡野小村消夏。此地地貌旷远，无江南浓荫叠翠之景，杏树不成连片，坡塬之上星散错落，东隅三两株、西畔四五棵，遥遥相望，彼此呼应；郊野遍地生狭长细叶绿草，风物自成西北风骨。山野天赐物产丰饶，枝头杏实累累垂缀，屋后坡陁野菜丛生，雨后平畴之上，地软密匝铺陈，鲜嫩盈手。远避关中尘嚣酷暑，数日山居朝夕相守，观她躬行勤俭之德，风雅质朴藏于烟火，令我心有深省，感慨良多。

她秉性温良笃实，庭中家事皆打理得妥帖周全。每朝晨起，洒扫屋宇庭院，拂尘理杂，简陋茅舍亦清爽明净；三餐炊爨皆由她操持，采野蔬、拾地软、撷鲜杏，寻常山野物产，经其巧手调和，皆成温润甘美的家常食味。我闲居无事，便趋前相助，二人分工相伴，烟火岁月恬淡悠然。她釜中蒸面馍，我便揉面裹馅作包子；灶底薪火微弱，我俯身添柴助燃；清扫院落之际，我亦随行搭手，默契自在，不觉辛劳。

朝夕共处之间，她根植骨血的惜物之性，深触我心。这般俭约绝非困窘吝啬，恰合《衡门》所咏“泌之洋洋，可以乐饥”，是敬畏万物、知足惜福的通透襟怀。

乡中汲水不易，她令一泓清水辗转复用，涓滴不肯轻弃。清水先涤蔬果野菜，沉淀澄净后方刷碗碟；洗碗污水静置滤清，用以擦拭桌凳；再度澄透，则浣洗耕耘沾尘的旧衫；洗衣余水刷洗履鞋，终则担赴菜畦，浇灌土豆青蔬。一汪流水数番循环，物尽其用，不负天地馈予。

下厨之时，分毫食材皆不忍抛却。切萝卜时，边角干瘪寡淡之处，我随手弃于水盆，她却捞出细细涤净，并入菜肴同烹。平日家中零碎弃物，但凡尚有微末用处，皆妥为收存，绝不随意丢弃。

烙饼间或烤至焦硬难食，旁人多径直弃置，她反倒笑语相戏，谓食焦饼可聚福泽。我戏言既有拾福之心，何不寻一金条以饱眼福，笑谈往复，她惜物初心分毫未改。山野物产满目，我素来淡然漠视，风吹坠落的杏子从不俯身捡拾；野菜、地软亦只是随性采摘。她却珍重每一份田间出产，落地残杏尽数弯腰拾取：腐坏不堪食者，剥核取杏仁；滋味清淡者，晾晒制杏干；饱满鲜甜佳实，细细整理分赠邻里亲友。坡间野蔬、地软按需撷取，绝不肆意糟践。

三餐收尾一幕，最见本心。每食既毕，碗底残汤尽数饮尽，再撕一块新蒸麦馍，细细拭净碟底油汁菜屑，碗碟光洁无余，真正做到粒米不遗，暗合古者“不素餐”之训。

数日大圆避暑期，褪去关中溽热，浸润西北朴素烟火，她身上纯粹勤俭之品格，令我由衷钦敬。这般惜物，是阅世之后平和知止的修养；这般简朴，是体恤衣食、感念天地生养的赤诚。

今世之人多逐浮华，反倒遗失知足守朴之本心。她仅凭三餐一水、一果一蔬的细碎日常，演绎古人耕读惜物之修为。不尚铺张，不肆糜费，于烟火琐事涵养心性，于简朴尘境窥见胸襟。

此番大圆之行，所得不止山间清风、西北独异风物，更受一场澄澈心灵洗礼。她这份质朴勤俭的珍贵品性，值得我终身效仿。往后流年，愿尽褪浮华杂念，常怀珍重之心，善待一饭一物，不负山野惠赐，不负寻常烟火，于平淡岁月里守住安然本心，得《木瓜》投报之厚，存《七月》耕稼之诚。

2026年7月17日记    照片由叁叁画社辛晶拍制

蔺莉：艺起飞诗书画雅集馆馆长，周至县党外人士第三工作室负责人、党外知识分子联谊会执行副会长、新联会副会长，县美协副主席，周至县十五、十六届政协委员。陕西省花鸟研究会副秘书长，陕西省书法家协会会员、陕西省美术家协会会员。其书画作品《中国人的饭碗》被市政协收藏；《庄周之梦》被省图书馆收藏；2022年9月，作品《青山沐雨》入选由中共中央统战部指导的“艺心向党"喜迎党的二十大主题作品展；2024年初作品《莲说》入选自由职业人士全国书画展；近百幅作品入选省市县级展览。数千幅小品被国内外爱家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