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家二曲背像

讲述/李刚  撰稿/王军强

先祖二曲，本名李顒，字中孚，今周至县二曲堡人。生于明天启七年（1627），卒于清康熙四十四年（1705），享年79岁。因《汉书》载“山曲曰盩，水曲曰厔”，先祖亦自署“二曲土室病夫、二曲惭夫”，世称“二曲先生”。

明崇祯十五年（1642），先祖二曲的父亲李可从在河南襄城与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作战时阵亡。那一年，他年仅16岁，家无一椽寸土之产，母子相依为命，过着“一日不进食，或数日不举火”的生活。先祖二曲的母亲彭老孺人既贤惠又颇有见识，鼓励他识字读书。但却因家贫无力支付学费。母亲彭氏含泪说：“无师难道就不能学吗？古人都是你的老师”。在母亲激励教诲下，先祖二曲视母教为萤火存胸，借助亲友赠的一本《海篇》（当时的字典）自学，无钱买书，就求人借抄；无师指点，就查字典，逢人“问字正句”。彭老孺人则为人纺棉得米，杂以糠秕、野蔬，并日而食。先祖二曲利用采蔬拾薪之暇，手不释卷，艰苦力学。到了而立之年，已学行兼备，自成一家。以理学名士闻名关中。

大名鼎鼎的东吴大学者顾炎武先生曾不远千里，专程到盩厔访问先祖二曲，敬佩的说：“艰苦力学，无师自成，吾不如李中孚”。先祖二曲曾游学于常州、无锡、江阴、靖江、宜兴等地，所到之处巨绅名儒，元迩骈集。主讲关中书院时，各界人士不得已环阶而座，使冯少墟后久已绝响的讲会之风起而振之。先祖二曲面对清政府的多次征召，均以疾辞。后圣旨急催，府役舁塌以行（连床抬走），他坚卧自如，在大雁塔绝食数日，闭目不语，遇到急时，即立遗书，操刃自刺，督抚知其不可强迫，不得已又以疾笃具覆。

康熙四十三年（1703），康熙皇帝西巡到陕西，传旨召见。先祖二曲以年老多病辞召，遣长子慎言诣行陈情，康熙降温旨：“年高有疾，不必相强”。随赐书“操志高洁”匾额及御制诗章，并索先祖二曲著述，康熙皇帝检阅进献的《二曲集》、《四书反身录》后，以“醇正曰明，羽翼经传”褒扬。清代著名学者全祖望评价先祖二曲说：“上接关学六百年之统，饥寒清苦之中，守道愈严，而耿光四出，无所凭籍，拔地依天，尤为莫及。”

先祖二曲是明末清初著名学者，是一位献身道德教育的思想家，他推崇理学，注重讲学，被誉为清初三大名儒之一，其学术思想和民族气节为世人敬仰。做为我县唯一载入《中国历史人物辞典》、《清史稿》、英国剑桥大学《名人大辞典》的历史名人，后人却无缘一睹先祖二曲的容颜和风采，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然而，在一个偶然得机会，我却有幸拜瞻了《吾家二曲背像》。

吾家二曲背像的来历 

2003年9月20日，我应邀参加在西安召开的“关中三李学术思想研讨会”。会议期间，郑含惠院长告诉我，她在北京开会时，俞正先生不但向她了解李二曲及后裔的有关情况，还说他家收藏了一幅名为“吾家二曲背像”的卷轴。得此消息，身为二曲先生第十一世裔孙的我既震惊又兴奋。

    2004年2月15日，我专程去兰州拜访俞正先生，并带去一万元，意欲购回此卷轴。到了兰州，甘肃省政协办杨主任热情地接待了我，得知俞正先生身兼数职，任全国政协常委、政协甘肃省九、十届委员会副主席、民革中央常委、民革甘肃省主任委员，在京参加全国政协会议未归，我只好在兰州等候。第三天，杨主任电话告诉我，俞主席从京回到兰州，他已转告了我的求见，但我又考虑俞主席年事已高，车马劳顿，不忍心立即烦扰。第四天俞主席安排杨主任派车把我送到省委家属楼，在俞主席家里我做了自我介绍，出具了周至县政协委员证件。俞主席说道：“已接到郑院长电话您来，您是名人之后，有缘相会。您家先祖李二曲他‘操志高洁’，皇帝赐匾嘉奖，是我们民族的大儒啊！”简单寒暄后，俞主席从他书房取出他家传的“吾家二曲背像”，小心翼翼地在长条几上展开。只见轴长约1米，宽约40公分，轴边褐色绫裱四围，古色古香，仅从退色可以看出年代久远之品相。“吾家二曲背像”落款为“丙子四月上旬、李麟”。卷首为先祖二曲先生背像，由左至右，依次为各组题跋。

俞主席时年72岁，略显清瘦，但气宇轩昂，谈吐文雅，他靠在沙发沉思片刻，娓娓道来“吾家二曲背像”的来历。他父亲名俞方皋，是邓宝珊将军的少将参谋长，卢沟桥事变后，邓宝珊致电蒋介石请缨杀敌。1937年10月，邓宝珊奉命驻守榆林，始任21军团军团长，后改任晋陕绥边区总司令，拜会了毛泽东。受邓宝珊司令委托，俞方浩私下与中共领导保持来往。蒋介石三令五申邓宝珊，要求封锁陕甘宁边区，但邓宝珊背着蒋却在绥德设立办事处，派俞方皋和王震司令员联系，由绥德警备区一次转运给中共粮食2000石之多。在邓宝珊将军的帮助下，陕甘宁边区军民顺利地粉碎了蒋介石、胡宗南发动的多次反共剿延高潮。1944年12月，毛泽东致函邓宝珊，称赞“去年时局转换，先生尽了大力，我们不会忘记，八年抗战，先生支持北线，保护边区，为德之大，更不敢忘”。俞方浩身为邓的副手，对毛泽东的感言功不可没。俞方浩同邓驻榆林晋陕绥司令部时，所住的房东为当地一开明地主，该房东日久天长见俞方浩副司令闲暇手不失卷，既是战将，又是儒将，通过交谈得知俞司令敬仰二曲的思想和学说，遂把他家传的一套《二曲集》和这帧卷轴《吾家二曲背像》转赠俞副司令。俞副司令将此背像珍藏至临终时，曾叮嘱俞正“关中大儒李二曲的学问、人品、气节、主张均尚，唯此背像独当”。由此，他才视二曲背像为珍品，他又为跋文后续作了终结，这就是“吾家二曲背像”的来历。

关于先祖二曲的画像的记述 

据《二曲集·历年纪略》记述，康熙九年（1670）12月应常州知府骆钟麟邀请赴江南讲学。次年正月11日，骆知府偕同僚陪先生游虎丘，姑苏人闻之，相遇设座，请先生开坛讲学，当地宿儒郑玉听讲后有感“斯文幸未丧，绝学起关西，逖矣李夫子，南游震群迷”。是曰，虎丘名画家顾云臣为先生画像，并附郑玉赞语“其服甚古其容舒，其情甚深其心虚，博文多识，不读非圣之书，存诚主静，不求当世之誉······”“3月初7日，二曲先生离开常州，士绅依依惜别，弟子吴发祥含泪追随到京口，又渡大江、过瓜州、抵达维扬，始肖像拜别，呜咽不自胜。退而变卖家产，倡导志同道合者建‘延陵书院’安奉肖像，尊其教规。” 民国十年（1921），国民革命军冯玉祥将军督陕期间还建过二曲纪念亭，他在自己的回忆录《我的生活》中写道：“陕西昔有李二曲先生，为一代大儒，最为人所仰慕。我特在督署前搭盖一亭，悬其相片于其中，每请名人演讲，即于此亭前举行。我曾想为他立祠以为永久纪念，可惜未能如愿。”

二曲背像的题跋及作者 

2001年，俞正先生将“吾家二曲背像”提供给兰州市白塔山公园碑廊，供人们观瞻。众所周知，人们照相或画像都是以正面或侧面显示其面容或风采，因当时还没有照相技术，照相机是1846年道光年间由英国才传入中国，承德避暑山庄博物馆介绍了英国和清政府初始往来的自鸣钟和照相机在中国的使用。考“吾家二曲背像”落款丙子四月上旬，分别是：康熙三十五年（1696）、乾隆二十一年（1756）和嘉庆二十一年（1816）。究竟此背像出自那一年，李麟又是何许人也，由于资料所限，还有待于进一步考证。先祖二曲这幅手制画像则是面目朝前，背而观者，头顶束发结，但不留辫。自清太祖爱新觉罗努尔哈赤统占中原后（1616年），对人们的发型、服饰都有极其严格的要求，即男人要留辫子，衣服袖要制成马蹄形，否则若不留辫则不留头，若不制袖则不留手，高压强权于人民。而先祖二曲他认为自己是明朝遗民，怎能屈就于清政府，故作背像，背对清朝政府，叫人们评价他反清复明的民族气节，且又无可奈何！

第一组题跋的作者署名鱼山（待考），跋文为：“识广才高谁出其右？瞻之在前，瞠乎皆后，相君之背，我亦蒯通，行看转首玉堂之中”；第二组题跋的作者陆湖（待考），跋文为：“邺侯本是列仙班，风骨珊珊不等闲，要识庐山真面目，何妨却作背看山”。

第三组题跋的作者是包世臣（1775——1855，著名学者，书法家，身兼封疆大吏，林则徐禁烟曾请教于他）跋文为：“此中孚先生小照也，身首依然，面目不见，逸民之志流露诸墨间矣。系豹人，有被微不至三，处士诗为魏冰升应寅及先生其咏，先生句曰乎‘平生未识李中孚，只道相逢在上都。不上安车将饿死，闻风愧煞儒顽夫。’此图流传百八十年，竟为玉生所得，弥重。熏沐而记之。道光四年六月十九日，安吴包世臣。

第四组题跋作者为阮元（1764——1849，清代著明学者。出任云贵总督、湖广总督，也第一个倡导魏碑书法者），跋文为：“本来面目不以示人，身后大节我传其身，我揆二曲儒林传，语似得其真。道光二十六年题”。

第五组题跋的作者是梁章钜（1775——1849）历任江苏、甘肃布政使，广西、江西巡抚，晚年从事诗文，被誉为楹联开山之祖。题跋时间为道光丙午（1846，道光二十六年）。第六组题跋作者是黄爵滋（1793——1853，清代著名学者，官居刑部右侍郎，大力支持林则徐禁烟），跋文为：“道光己酉年（1849，道光二十九年）嘉平朔豫章，黄爵滋拜观于二十四桥草堂。”；

第七组题跋的作者是于右任，辛亥革命元老，人称“书法草圣”，他的题跋“中华民国三十四年双十节乡后学于右任拜观于重庆之洞阁”。乡是指与二曲同为关中老乡，后学是指自己是关学弟子，是继二曲之后的关学继承者，于右任在1938年日记中写到“我是儒家系统中人，守之不变者，万勿中途迷离，为世所笑”；第八组是国民党元老戴季陶（传贤）。

第九组题跋作者是罗家伦（1896——1969），浙江绍兴人，曾任国民党党史编委副主任委员，驻印度大使，1950年到台湾，任总统府顾问，1944年在甘肃天水拜观二曲背像，写下此跋“逸民风节太华高，岂独儒林破寐寥，不顾牧斋芝麓辈，却将束发钮前朝”；

第十组题跋作者是著名书画家范振绪（1872——1960），跋文时间1957年，开卷观二曲先生影像，题数字于卷后，后学范振绪拜识，拜观遗像后“景仰昔贤大节，再题句云，非学达摩走向锋，反功有禄见精神，画图故隐庐山面，免得指来扇底尘”，记时年八十五；

第十一组题跋作者黄苗子，广东中山人（1913—2012），享年100岁，当代知名漫画家、书法家、作家，曾任北京大学校长，跋文“中孚先生清初大儒，讲学关中学院，高风亮节，抽刀加颈，以却徽诏，自讳二曲土室，观此人此背面小像，盖有深意也，昔钱牧齐当代清朝官帽，游虎丘，被醉人于驴背，掀附其帽，并改西厢句云，我是个多愁多病身，打你个倾国倾城帽时，论快之情，入关未久，杨州十日，嘉定三会民众，坚拒留辫制度，二曲此像以发束结，仍不留辫故耳，又当时流行，见说头甚剃，诗云云，故拙词二句及之，十二月苗子并识于北京望湖楼”；

第十二组题跋作者是启功，当代著名书画家，曾任中国书协主席，雍正皇帝第九世孙，他作此跋时已80岁，跋文“二曲先生  居窟室，仁庿行尊，凿坏而去，俯仰两闻，无所愧怍鸣呼仁矣，此图缔构命意至深，顶心一结不欲显违功令也，只写背影不欲见其真面也，且现半身不欲见其襟袖也，淺淺片纸苦心曲折，历三百年而光辉不减，貌真之术是否出于波臣抑其末也，至于程朱陆五之辨又其末之末也，展卷瞻拜吾作顶相白毫，观以高阳之苗裔，但见先生之背影已云幸矣，先生有知知不遐弃也，启功敬识”。第十三组题跋作者谢观园，跋文“俞正吾兄久不相见，须于兰州握手为快，见示李二曲先生背影图，想见其清风亮节，如在眼前也”。

我同李毓秦先生对吾家二曲背像的作者进行了梳理辩析，13组题跋中，清代包世臣为大学者，身兼封疆大吏，林则徐禁烟曾专程求教于他。阮元为封疆大吏的首席智囊，也曾为一品云贵总督、湖广总督，第一个倡导魏碑书法。黄爵滋官居刑部侍郎，即现代的公安部长，大力支持林则徐禁烟。近代的范振绪、于右任、罗家伦、黄苗子、启功，众所周知他们都是国家大师级文化名人，对先祖二曲背像的跋文都是持敬贤仰道之态，歌颂了先祖二曲的立志治学情怀和高尚的民族气节。历经近四百年其光辉思想为世人所敬仰。因此，《吾家二曲背像》既是一幅画像和书法为一体的文化艺术珍品，又是一部家教、家训、家风、家承的经典。

漫长的时空岁月演绎着先祖二曲光辉的一生，他著述颇多，其学以慎独为宗，以静养为要，以明体适用为经世实义，以悔过自新作圣入门。他一生埋名治学，反对空谈，重实践、重实用。他强调道德自觉，通过悔过自新说，增强自律。他安贫乐道，独善其身，追求正学。先祖二曲尊崇孝、悌、忠、信、仁义礼智，强调百善孝为先。他一生清贫廉直，顾惜名节，身体力行，为人师范。特别是他崇高的民族气节，刚正不阿的高尚人格，是我们继承和发扬的精华。

（附：待考跋文）

 此文原载于《周至县文史资料第十四辑》。李刚，系李二曲先生十一世孙，周至县李二曲关学思想研究会顾问。王军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西安市文艺两新联合会会员。现任西安市作家协会理事、周至县作家协会主席，李二曲关学思想研究会副会长、周至县延安精神研究会理事，微信公众平台《家在盩山厔水间》、都市头条《周至文苑》主编。出版《周至史话》。编辑《神奇骆峪》《周至县优秀家风家训》《白居易研究》《龙阳沟里故事多》《周至扶贫故事》《周至县党史（第二卷）》等。主编盩山厔水专刊《0702——周至人的一座丰碑》《李二曲思想研究文丛（1-5期）》《家在盩山厔水间文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