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散记(十四)
鸭绿江纪行
文/青山依旧
车行331国道,鸭绿江始终在身边不紧不慢地跟着。这江水初看是青的,细看又泛着苍碧的底色,恰如古书上说的“鸭头绿”。沿江而行,两岸风光如画卷徐徐展开——青山层叠掩映,林间偶尔漏出村落一角,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
不觉间到了河口景区,弃车登船。船身破开万顷碧波,江浪拍击船舷哗哗作响,细碎水花起落翻飞。我倚立甲板,江风裹挟着清冽水汽扑面而来,两岸江景尽收眼底。
行至河口景区,弃车登上游轮。船身破开万顷碧波,游轮驶近朝鲜一侧时,岸上的景致渐渐清晰。村庄里,灰白的屋舍低矮地伏在山坡上,像一群敛翅的鸟。滨江的道路上,有人骑摩托行驶,后座上绑着的不知何物。山坡上铺展着成片的玉米地,玉米杆已经齐腰深,十几个人散在绿浪里,躬着腰拔草——这情景忽然让我有些恍惚,仿佛遇见了半个世纪前农村老家常见的一幕——生产队的钟声敲过,男女老少便这样散在田里,说着笑着,日头从东头挪到西头。那时节,土地是大家的,收成也是大家的,辛劳与欢喜掺乎在一起。如今对岸的农人,或许还过着那样的日子罢?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也带着几分飘忽的思绪。
船转头时,河口断桥便横在眼前了。这桥原是日本人1942年造的,目的是为了掠夺资源,钢筋水泥的桥体,结结实实地跨了七百多米。但如今它断着——靠近中国这半边还大体完整,桥墩稳稳立在水中;朝鲜那边,零零落落剩了几处半截桥墩。1951年那个冬日,美军几十架轰炸机扑来,一阵狂轰滥炸,中间九孔长约两百米的桥面便轰然塌了,碎片溅进江里,溅起的水花怕是比今日游轮激起的高出许多。战争结束后,保留了这残缺的断迹,作为一段岁月抹不去的史证
走上断桥时,脚步声在铁板上“咚咚”地响。桥两侧塑了许多英雄的头像,黄继光、邱少云、杨根思……他们的目光都向着江对岸。桥两侧护栏处红旗猎猎,密密地,迎着江风招展,像一片燃烧的火——旗面上标志着当年渡江入朝的各个部队的番号。走到断处,桥面戛然而止,脚下是滔滔流淌的江水。我站在这历史的断面上,忽然想起毛岸英——桥头的塑像立得挺拔,他是第一批随彭大将军过江的,就在这座桥上,1950年10月23日黄昏,车队的引擎声震碎了江面的宁静。彭总的塑像矗立桥侧的广场上,跃马扬鞭,马蹄仿佛永远悬在半空,踏下去的刹那,便是炮火连天的朝鲜了。
桥头边的碉堡还在,灰扑扑的混凝土,高八米,壁上留着观察孔和射击孔。1941年,日本监工挥着鞭子,中国劳工扛着石料,建起了这吞吃江景的怪物。手指抚过粗糙的墙面,仿佛能触到七十多年前的血汗,也能触到更早的——辽代的烽火,明代的戍卒,都在江边留下过相似的碉楼。鸭绿江的名字叫了千年,水色始终是青的,但岸上的主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这江水不管不顾地流着,看惯了铁桥建起又炸断,看惯了人过来又过去。
离开断桥,来到“一步跨”。这里是中朝边境最近的地方,江面狭窄,好像一步便可跨过去似的。但这一步岂是轻易跨得的?六十多年前,几十万志愿军正是从丹东、河口、集安三处跨过江去,那一步迈出去,便是三年血战,十余万忠魂。如今我站在这边望那边,江水平静地淌着,对岸的树木、房屋、行人历历在目——和平的日子,景致总是如此清爽。
下午观看《飞越鸭绿江》光影秀,则是另一种震撼。坐在暗室里,忽然觉着身子腾了空,从长白山天池一路顺流而下,雪峰、峡谷、平原、城市在眼前飞掠。水声轰响在耳畔,仿佛自己变成了一滴水珠,滴在这碧绿的江流里,融入那条曾漂过英雄血、也漂着打渔船的历史长河。抗美援朝纪念塔高高地矗立着,塔尖刺破云层;纪念馆里的展柜静静地躺着染血的军装、残破的号角、泛黄的家书。有一封志愿军战士写给母亲的信,字迹歪歪扭扭:“妈,等打完了仗,我回去给您盖三间大瓦房。”他终究没能回来,那三间瓦房便永远盖在了信纸上。
出纪念馆时,阳光正从偏西的角度斜射下来,将江面铺成一片碎金,粼粼的波光晃得人微微眯眼。对岸的村庄升起淡淡的炊烟,几缕,散在澄澈的午后晴空里。一条江,隔开了两个国家,却隔不开同样的日升月落,同样的春种秋收。岸这边的人看岸那边,仿佛在看自己的从前;岸那边的人看这边高楼耸立,不知又作何感想。
江水仍然青着,载着满江跳动的金光,缓缓向南流去。它什么都记得,却什么也不说,只是这样静静地流着,青绿地流着,把所有的悲欢都磨成了水底的卵石,圆润的,沉静的,等着下一个过客。
诗曰:
一江青碧傍山流,
两岸风光次第收。
断桥犹记烽火夜,
残壁尚存故国秋。
隔岸田畴人影动,
临风碉堡岁痕留。
滔滔不尽东归水,
阅尽兴亡未肯休。
——《鸭绿江纪行》
2026年6月23日
《东北散记》跋:
“跨越大东北”之旅已逾多日,取所见所感拼凑出十四篇短文,《东北散记》就此姑且收笔。
合卷之际,窗外暑气正浓,而心底犹带长白之雪、北极村之凉。十四日行旅,四省辗转,万余里路云和月,最终都落成这薄薄数纸。称之“散记”,非为谦辞,实因东北之大,非笔墨所能尽收;天地之美,岂文字足以穷形?我不过拾取几片浪花,权作对那片黑土地的致敬。
行前读史,知白山黑水间曾烽烟迭起;身临其境,方觉山河早已将沧桑化入沉默——长影厂的胶片里隐着旧梦,长白山的天池里沉淀了深蓝,镜泊湖的波纹里藏着故事,鸭绿江的铁桥上刻着伤痕……自然与人文交叠,壮阔与细腻共生,大东北赠予我的,远比我记录的丰沛。
古人云“行万里路,读万卷书”,此番方知,行与读本是一事。笔墨有限,而山水无尽,权以此跋作结,愿读者诸君恕我疏漏,亦愿亲们有朝一日亲赴关东,见我所未见,得我所未得。
感谢《燕赵文学》编辑老师编发拙文,感谢亲们陪伴鼓励。
文笔粗俗,见识浅陋,多有欠缺之处,恳望海涵。
是为跋。
作者简介:青山依旧,本名郝永渠,河北省邢台市信都区人,大学学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协会员,邢台市作协会员,信都区作协副主席,信都区作协散文艺委会主任,中学高级教师,国家级骨干教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高级家庭教育指导师,原邢台县浆水中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