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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老伴从图书馆借书回来,手里扬着一本刊物,来不及换鞋,便兴奋地喊:“快看,上半年的《眉县文化交流》,有你和咱孙女的文章呢!”声音里带着上楼梯的微喘,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我放下手机,双手接过那本新刊。封面是白色向浅蓝色的渐变,澄澈得像渭河清晨的天光。下方是一幅“承张载文脉,绘眉县新卷”活动的盛况照片。舞台上的光影虽定格在纸面,却似乎透出隐隐的锣鼓声。我摩挲着光滑的封面,指尖滑过“25”这个数字时,忽然有了奇异的触感——每年两期,算下来这纸面下藏着十三年的风霜雨雪,像一棵树的年轮,沉沉地压在指腹上,让我不由想起第一期出刊那年。文化馆还在老街的青砖院里,木格窗棂透进的光,落在油印机的滚筒上,那时的墨香,也是这般清冽。

我小心翼翼地翻到目录,墨香愈发浓郁了。《刻在乡土上的惊蛰》外一篇,排在“散文园地”。铅字整整齐齐地列着队:“在我的家乡,惊蛰是个顶实在的节气……这,就是刻在乡土上的惊蛰,是飘在风里的,是最平常,也最珍贵,带着土腥味儿的日子。”那天,我一口气写完,没打磨就交稿了。此刻细品,竟觉出亲切温馨的乡土气息来。深嗅一口气——纸页间似乎藏着印刷机残留的温度、编辑老师深夜里校稿的呵欠,还有文化馆那间几十年不曾散尽的、纸与墨交融后特有的沉香。自己随性随笔的文字,这般郑重其事地印出来,竟像看见素面朝天的孩子穿上了新衣裳,心里既欢喜,又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羞赧,手心不觉渗出了薄汗。

《腊月暖雪》是篇千字文。读着印在白纸上的句子,忽然想起去年腊月写作时的光景:雪纷纷扬扬地下着,我在雪地上留下一行浅浅的脚印,回来后落笔成文,发到《陕西农村报》邮箱,没想到三天后,刊登在《陕西农村报》第08悦读版。那一刻,雪的凉意、梅的幽香、灯下的孤寂与温暖,都从纸上重新沁出来了,清清楚楚的,仿佛时光从未走远。文字真是奇妙——一旦落了纸,便像种子入了土,有了自己的生命。什么时候翻开,都能重新发芽,重新开花。
孙女的《我的情绪小管家》排在“校园习作”栏目,我在此停了许久。旁边还配了一幅小小的卡通图,变换着不同的情绪。这大约一千八百字,被码在纸上,像军训的学生走着不太规整的步子,却有一种天真的力道。“生气是红色的刺猬”,“开心是蹦跳的棉花糖”,读到这样的句子,我不禁笑出声来,心尖上像被羽毛轻轻扫过。想起上个月,她趴在书桌上写这篇作文的样子,小小的脊背弓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跑,写了一小半便抬起头,皱着鼻子抱怨:“奶奶,我的坏情绪来了,不写了!”那语气,那神态,此刻都随着铅字浮现在我眼前。她的文字和我的文字,印在同一本刊物里,这感觉像什么呢?像两棵不同季节的树,把枝丫伸进了同一片天空,又像两代人的心跳,被墨迹轻轻地晕染在一起。

刊物共九十二页,不算厚,我却埋头翻了一个多钟头。“他山之石”栏目,选了著名作家弋舟的短篇小说《人类的算法》,读来颇有感触。去年冬天,我在县文化馆听过他的创作培训课,他坐在讲台上侃侃而谈,有一句“文学是向着人心的深处走去”。”我当时似懂非懂。此刻,坐在自家书桌前,读着他纸上的故事,那句话忽然像钥匙,“咔嗒”一声打开了我的心扉——那些关于情感与理性的纠缠、记忆与和解的拉扯,竟与我这些年的体悟暗暗吻合。纸上的文字与记忆中的话语相互印证,生出一种隔了时日的回响。

“摄影天地”里,王关科的八幅摄影作品次第展开:拔仙台的云海翻滚如絮,柳烟平阳的雾岚朦胧似纱,斗姆瀑布如白练悬空,红河谷的幽深藏着不为人知的绿意……每一幅都是“山水眉县,创意田园”的注脚,让我这个在县城住了大半辈子的人,忽然发觉家乡的山水竟有这般美,惭愧之余,又涌起莫名的自豪。“书画长廊”里,国画《春深》的繁花似锦、《富贵神仙图》的雍容华贵、《奔马图》的昂首奋蹄,与行草隶楷的书法作品交错陈列,墨香氤氲间,纸韵悠长。一纸素笺,半卷闲情,字里行间皆是诗,笔锋流转处藏着岁月的沧桑,墨色浓淡处尽是时光的留白。
这本公益性的文化交流刊物,每个栏目都是一扇窗,推开它,就能看见不同的风景。十多年来,就是这样一期一期地在县文化馆编辑、排版、印刷,然后像信鸽一般,飞向像我这样普通人的手里。没有书号,不上架销售,只是纯粹地给爱写字的人一个落笔的地方,给爱读书的人一捧可以闻的墨香。想到这里,思绪万千,心潮起伏——在这个什么都讲流量与数据的年代,还有人愿意为一本纸刊熬夜校对、反复斟酌;还有人在油墨与纸张的方寸之间默默守护着一脉文火,让它不至于在这喧嚣的世界里熄灭。这暖意从胸口漫到指尖,让我翻页的手,不自觉地轻柔了几分。

窗外的光线渐渐斜了,从书桌的这一头悄然挪到那一头。我又把刊物从头翻了一遍,这一次更慢,一页一页地听纸页翻动时那细小的哗啦声,像秋风吹过梧桐叶,又像蚕在吃桑叶,细碎而绵长。这声音让我想起许多:第一次投稿时的忐忑,编辑老师打电话来核对稿子时的温和嗓音,每一期新刊到手时那一瞬间的心跳……十多年来,多少文字从这里出发,有的被人记住,有的悄无声息;多少双手翻过这些纸页,留下指纹的暖意又随风散去。可刊物还在,一年两期,像一条安静的小河,不急不缓地流着,载着眉县这些平凡写作者心底的欢喜与忧愁,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合上新刊时,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们这些爱好写作的人,就像往河里投石子。石子沉下去了,可那一圈圈荡开的涟漪,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轻轻抵达另一颗心的岸边。那些涟漪虽看不见,却是真实存在的——就像此刻我读弋舟的小说,忽然听懂了他去年冬天课堂上讲的那句话。那一圈涟漪,隔了半年多,终于荡到了我的心里;就像远方的某位读者,读到我的《腊月暖雪》,或许也会想起某个腊月的黄昏,想起曾经踏雪归来的亲人。墨香会散,纸页会黄,可当初落在纸上的那些真心,会借这本薄薄的刊物,在时光里扎下根,一圈一圈地生长。

暮色从窗外漫进来,像淡墨在宣纸上洇开。我起身开了台灯,暖黄的光打在书桌上,刊物静静躺在那里,浅蓝色的封面上,张载的雕像巍然屹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话在灯下泛着温润沉静的光。我忽然觉得,这本小小的刊物,何尝不是在用一种朴素到近乎笨拙的方式,做着“继绝学”的事呢——它接续的,是一个县域里普通人书写与阅读的传统,是油墨与纸张之间那份不声不响的守望,是人心与人心之间那一点藕断丝连的暖意。
《眉县文化交流》二十五期了。它还在走着,像一棵树,一圈一圈长着自己的年轮。每一圈里都藏着一个人的故事,一代人的心事,一个地方的气脉。而我何其有幸,在这一圈一圈的年轮里,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也留下了孙女的童言。当墨香渐渐散去,当纸页泛出旧色,这些文字,仍会在时光的某一处安静地发着光,等着下一双温热的手,将它们再次翻开。

作者简介:李会芳,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宝鸡市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发表在报刊杂志上,入选《硕果累累》《中国最美游记》《秦岭生态保护文集》《李柏思想文化研究》《情感文学优秀作家作品选》等书,多次荣获全国征文大赛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