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日本军部《泸县近傍图》
周汝洪
笔者近来在孔夫子旧书网上淘得一幅1940年日本军部版《泸县近傍图》,系稀见的泸州近代地图之一。现整理发表,供泸州历史爱好者们参考。
一、图纸简况
笔者购得的1940年日本军部版《泸县近傍图》(复印件,仅图纸一幅,无其他附件),图纸60×45厘米,内容以泸州城为中心,北至小市三华山,南至蓝田坝江边,东至茜草坝东侧,西至三官祠(今灯杆山)。为单色墨线图。因年代久远,图面呈灰红色,线画及部分注字略有漫漶,但仍清楚可读。
原图底边资料来源注明(见图1):其泸州城区部分,为据1927年泸县三牌坊汇文书局印刷的泸州城图,城外则据日本参谋本部(注:日本二战时期的“参谋本部”,俗称“军部”,为日本军队的最高指挥机构,统辖陆军、海军,主导了二战期间日本的军事战略制定与作战指挥,是日本军国主义对外侵略的核心决策与执行机构)1940年(昭和十六年)4月编绘的十万分之一泸县全县图。前者在1938年民国《泸县志》中有载(泸县志中说明为李绍来绘制,见下文图4)。后者则笔者至今未查到原图。虽然原图标为1940年制,但郊区没有画出1939年时已建成的南门至三道桥的公路以及小市的公路,显然其郊区所依据的资料仍然是1937年以前的情报。

图1 日本军部《泸县近傍图》图底部的资料来源说明
由于当时测量水平低,此图与现代卫星图套合结果,显示呈由中心至外侧,地物有向外移位系统误差,随着离城中心区距离增大,向外偏移从百米增加到五百多米左右。
二、图件历史背景—1940年日本侵华态势
该图除一般地理内容外,还包括了交通线和高程点、地形等高线,具有典型军用地图特征。因此,日本军部在1940年编印这个《泸县近傍图》,说明为军事备战所需。
1940年时,在武汉会战后,日军已沿长江攻至宜昌,兵锋直指四川、重庆。这个《泸县近傍图》,以及笔者所见到的1942—1943年支那派遣军(即侵华日军)测制的万县、宜宾、广元近傍图,(见图2 ),显然是为计划中的进攻四川做准备。日军攻击四川的计划当称为5号作战计划,是1942年6月正式拟定并经天皇批准。计划从西安、武汉分北、东两路攻入四川,目标是“歼灭敌中央军主力,攻占重庆,促使重庆政权屈服或崩溃。”当时,蒋介石也侦知了日军的这个计划,因此开始命人草拟了西撤到西康的预案。
但日军终于没有实现进攻四川的行动,是因为1941年发生了两件改变二战走向的大事件:希特勒大举进攻苏联,日军偷袭美国珍珠港。

图2 宜宾、万县、广元近傍图的局部,显示其制作单位和时间
1941年6月22日,希特勒突然从欧洲掉头,以190多个师、550万兵力、3700辆坦克、4900架飞机沿长达2000公里战线全面入侵苏联,将二战开始以来一直保持中立的苏联拖入了世界大战。同年,12月7日,日本以优势海军兵力偷袭珍珠港,消灭了美国除航空母舰以外的太平洋舰队大部分军舰。美国被迫转而对日、德宣战。这两件事,使当时世界最大两个军事强国加入对抗德、日法西斯的阵营,改变了二战走向。
在1941年之前,美国军工集团为了自己的利益,对日本采取绥靖政策,保持着对日本的石油、钢铁供应(也就是说,从1931年日本抢占中国东三省,直到1937年发动七七事变全面侵华,其所用的石油的70%、钢铁的90%都是美国供给的)。到1941年,美国迫于世界舆论,也为了不让日本凭借占领中国攫取中国资源成为西太平洋霸主,开始对日本禁运。日本没有了美国的石油和钢铁,才下决心对美国开战,要打垮美国太平洋海军,以占领东南亚石油及澳大利亚铁矿资源。
由于苏联和美国在1941年的参战,改变了二战走向。日本不得不以大部分资源面对美军,其在中国的部分兵力开始被抽调到太平洋战事中,大大减轻了中国大陆的压力。例如侵华日军中著名的攻陷南京、制造了南京大屠杀惨案的日军第6、9、16师团,被先后调往参加太平洋战争。第6师团1942年调往西南太平洋守岛,遭到美军和澳大利亚军队的痛击。1945年8月21日,第6师团向澳大利亚军团投降。师团长谷寿夫,在日本投降后以乙级战犯的身份受到南京军事法庭审判,于1947年4月26日在南京雨花台枪决。第9师团于1944年12月调往台湾。日本投降后,第9师团在台湾向中国军队投降。第16师团1942年南下参与进攻菲律宾。1944年莱特岛之战中遭到美军毁灭性打击,只剩下600多人。1945年8月10日,第16师团师团长牧野四郎中将被美军击毙。
本来,1942年9月4日,日军军部已下达了执行5号攻击四川的作战计划命令。中国派遣军各部开始准备行动。但当年年11月,日军在瓜达尔卡纳尔岛海战中战败,从此失去制海权。日本不得不从中国大陆抽调大量军队投入太平洋战场。因此已无力再攻击四川。1942年12月,军部正式下令中止5号作战。攻击四川的计划没实行便胎死腹中。四川因此逃过一劫(沙劲松,试论日本帝国主义进攻四川作战计划的破产,文史杂志,1989年05期:1-14页。胡德坤,论抗日战争时期日本四川作战计划的破产,民国档案,2008年4期:97-102页。)
当然,留在中国大陆的日军仍然是多数(总数达300多万),他们陷于中国军民的人民战争汪洋大海中无法脱身,直至1945年投降,始终无法实现入侵四川的美梦。
如果不是中国以牺牲3000万军民的代价,将日军死死拖在中国战场,日本将这三百万恶魔投放到太平洋战场上,那么美军面对的就不会只有一百万。而是四百万狠勇的日军,美军在太平洋战场牺牲的军人就不会只有区区十万零了。所以,二战后一些西方军事评论家否认中国战场在二战中的作用是错误的。

图3 1940年日本侵华形势图(引自网络)
图4 日本军部1940年版《泸县近傍图》
(为使读者见到日本图原样,图内原文字无改动(如茜草坝写成茨草坝,川瓷公司写成碗厂、体仁堂写成體仁宫等等),均依照原样,仅略加放大和清晰化处理,红色注记则为笔者所加,非原图内容)。
下图为1938年民国《泸县志》所载《民国十六年泸县城区街道图》,可与日本制作图对照。
三、图上部分地名解读
1940年日本军部版《泸县近傍图》上,城区内的地名街道名,在1938年民国《泸县志》、陈鑫明的泸州街道名称系列著作、周汝洪《泸州历史门外谭》书中,都有详细解读。本文只是介绍日本军部有这么一张图,并非要解读民国泸州街道,所以此处从略。而郊区其他一些地名,在上述文献中没有或极少说明,以下对这些地名解读如下:
1.川瓷公司(茜草坝碗厂)
图上的茜草坝碗厂,国内正式名称为“川瓷公司”(全名“四川瓷器股份有限公司”),位于茜草坝北部西侧近江边(图3)。1909年由四川劝业道周孝怀创办,是四川最早生产细瓷的工厂。
清末,一些满汉大臣如张之洞、左宗棠、曾国藩、李鸿章、恭亲王奕䜣等发起洋务运动,主张采用西方技术,开办实业,以提升国力。主要举措是开办新式学校、机器厂(造枪炮)、修铁路,后期支持民族工业兴建航运、矿冶、纺织、电讯等实业。洋务运动没能挽救满清王朝的覆灭,但客观上发展了民族工业,推动了中国的近代化进程。

图6 民国初期茜草坝图(1914年加拿大传教士扎敏拍摄)
(此图在周汝洪《泸州历史门外谭》(2014年中国人文科技出版社版)书中将川瓷公司错注为雷塘坊,此处予以改正)
兴办瓷厂,复兴中国传统出口拳头产品—瓷器,也是洋务运动的内容之一。1902年,康达和熊希龄在湖南醴陵建立官办“湖南瓷业公司”,成为近代中国瓷业公司先驱。1908年,官商合办江西瓷业公司投产。时任四川劝业道道台(相当于今省工商业厅厅长)的洋务派人物周孝怀(善培,1875-1958,浙江诸暨人,早年留学日本,曾任泸州川南经纬学堂学监。解放初任民生公司董事长、全国政协委员)派学生去湖南瓷业学堂学习,后以这些学生为主,并聘请江西、湖南等地制瓷技师,以30万大洋,在泸州茜草坝毛巷北侧建立“四川瓷器有限公司”,简称川瓷公司,日本版《泸县近傍图》上译为“碗厂”。这是当时四川省首家细瓷工厂。职工超过一百五十人。产品以釉下彩细瓷为主,涵盖园器、桌器、博古器、高端花瓶、帽筒等陈设瓷,为当时高档商品,远销重庆、成都。在四川陶瓷市场曾“首屈一指”。使“泸州瓷”在中国近代瓷器历史上占得一席之地。开办9年后,于1918年因交通不便,成本高企倒闭,其技术团队分散至威远、昆明、湖南、江西等地,其中技师黎育方、庞汉先、胡袭冰、秦铭先等成为威远新华瓷厂技术骨干(《威远瓷话》,内江新闻网,2018-09-04),将泸州积累的制瓷技术传遍全川,推动了四川陶瓷业发展。川瓷公司倒闭后,厂址废弃,不久即湮灭无迹可寻。
川瓷公司的身影在1914年加拿大传教士扎敏拍摄的泸州照片上清楚可见(图6)。
2.二郎庙(茜草坝)
明嘉靖版《四川总志》泸州部无载。康熙《泸州志》载:“二郎庙。在治东,祀秦李冰之子”。说明可能建于明末。民国抗战中,它与毗卢寺一起作川七院驻地。后改设为职业学校。50年代改建为农机厂后,二郎庙彻底消失。60年代该地改建为液压附件厂。
3.毗卢寺(茜草坝)
泸州茜草坝毗卢寺在这张日本版《泸县近傍图》上漏绘。但当时确实存在,而且是当时茜草坝最大建筑。康熙《泸州志》载:“毗卢寺 原废、今建”。说明是明代所建,康熙时复建。1938年《泸县志》载:“在东崖”。
毗卢寺是佛教密宗的禅林。中国佛教自东汉时期由印度传来,后分为多个宗派:禅宗、净土宗、华严宗、密宗、藏传佛教等。以禅宗寺院最多,密宗寺院次之。
中土佛教寺院基本配置都有前殿—天王殿(正面弥勒佛、背面护法韦陀面对大雄宝殿,两边四大天王)。正殿—大雄宝殿(正中主佛、背面南海观音、两边十八罗汉)。各宗的前殿都相同,不同的是大雄宝殿所供奉的主佛。禅宗、净土宗供奉单尊释迦牟尼(如北京碧云寺、杭州灵隐寺)或横三世佛(中间释迦牟尼佛(始祖),左侧药师佛(代表东方净琉璃世界的教主),右侧阿弥陀佛(代表西方极乐世界教主),如镇江金山寺等。华严宗禅林的大雄宝殿则供奉华严三圣(中间是释迦牟尼佛,两边是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而密宗的大雄宝殿则只供奉单尊毗卢遮那佛(密宗称大日如来,为密宗本尊,意译为光明普照)。而且与禅宗等其他宗派寺院的各地名称因地而异,没有统一名称不同。全国所有密宗寺院都统一称“毗卢寺”。始建于明嘉靖年间(1522-1566)的南京毗卢寺是全国最大毗卢寺,清朝时期成南京第一大寺,民国时期起至今都是我国佛教中心(中国佛教协会总部一直驻在南京毗卢寺)。1938年民国《泸县志》中,除茜草坝毗卢寺外,还有泸县三处毗卢寺:①毗卢寺场毗卢寺,明代洪武中建;②马岭场西北十五里毗卢寺;③太和场南三里毗卢寺,明正德六年建。以及合江毗卢寺等。
1939年1月,国共合作的中国战时儿童保育会选定茜草坝毗卢寺和相邻的二郎庙征用为战时儿童福利会川七院驻地,收容战时孤儿(1939年50名,1940年达到447名)。1942年川七院合并去合江川五院(陆志轩《中国战时儿童保育会主要工作年表(1937.7.7~1946.9)》,中国战时儿童保育会网,2017)。之后,毗卢寺被泸县地方改建为泸县职业学校。50年代为泸州第五中学,时佛像等已拆除,但原房舍基本存在。1965年三线建设,毗卢寺地区全部拆除,改建液压附件厂,毗卢寺拆成空地。而地名则保留至今。
4.三官祠
1938年民国《泸县志》载:三官祠,在城南四里(今灯杆山、六中南侧),祀天官、地官、水官。嘉庆十二年署牧李天培创建。十六年知州余永龄增修。曾作为浮尸会的场所。
5.教养工厂
为收容乞丐、流浪汉之所。位于泸州忠山(今中山公园西侧、西南医科大学原校址内)。1938年民国《泸县志》载:“教养工厂,原在西门外东岳庙。民国九年成立。收养乞丐,教以职业。十年,军长杨森将浮尸会与养济院合并入厂。并在公益捐项下提拨款扩充办理。杨军去后,此款停拨。范围缩小。内原设织布科、织袜科、织毡科、木科、漆科、藤科、席科、草鞋科、音乐旗伞科,每年常款,为习艺所原有之契税附加每两五厘,及社济仓年拨租斗谷壹百石。体仁堂年拨租斗谷壹佰石,又洋壹仟元,及浮尸会田产租谷数十石。因厂款不敷,加取稳租及当,价共达四千五百余元。仅收租半。数载粮壹石肆斗捌升玖合。民国二十二年并入救济院。遵照十八年内政部通令,改为贫儿习艺所。以主任办理的厂址,於二十年经驻军饬令迁徙到南门江南馆。将东岳庙改作修械厂。而江南馆复系义务小学校校地。二十二年即迁体仁堂东院。二十三年呈准将壬申兵灾余款一千六百五十元拨作基金,赎取当稳。每年增收租谷四十石。所有木漆两科多系雇工制造,难于管理。业已停办。现所办者,织、织袜、织毛巾、织毡、草鞋、草席、藤、竹等科。”
6.养济院
1938年民国《泸县志》载:“飬济院,在西关外,清嘉庆十六年知州余永龄自广仁堂改建公所,归养孤贫五十名。知州刘钟琢捐廉永增三十二名。知州彭毓药捐廉永增三十名。其钱交当商生息,立案遵行。民国十年并入教养工厂。”
7.金鸡渡
《康熙泸州志》载:“金鸡湾,在治南三牙脑(注:该地初名‘丧牙脑’,《康熙泸州志》称‘三牙脑’,若干年后改‘山岩脑’,今名)渡口。”可见,明代至清初,今山岩脑渡口曾称金鸡湾渡。现蓝田坝金鸡渡当时称“蓝田坝渡”。日本版《泸县近傍图》没有标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