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倩影

文/郭全平

承包过生产队四亩地，种些树苗，先有柏树，再有连翘，最后是桃树了。田间空地，不可以得闲，培两行大葱、栽些红豆、南瓜、花生之类，对了！还有爬着蔓子的丝瓜。这丝瓜是需要搭架的，瓜秧倚着立柱攀爬上去，并不费气力的样子。然后，生出许多蔓来，纵横交织，醒目的黄色小花点缀着，再垂下来大小不一的翠绿瓜果，吊坠儿一般，很有些诗情画意。

南瓜也是有蔓的，不过，与丝瓜不同。它不上架。枝肥叶大爬满一地，像一把把小伞遮住田地。秋风掠过，起伏跌宕。那浓郁绿荫里藏匿着的许多南瓜便探出头来，有老的、嫩的；大的、小的；拐把的、扁圆的，增加了许多丰收景象。

街坊邻居称之为苗圃园，我觉得妥帖，也就予以默认。

紧邻苗圃园，有座新盖的独院，远离古镇，飘零于安静的野外，各种绿色铺满田野，犹如世外桃源。但总归有些人烟才是个家。

门前堰下搭建有一个大棚，一副简易木梯将其与宅院相连。疫情防控刚放开的第三个白日，男主人感染白肺，走了。

大棚开始由儿媳管理。

女人四十出头，身材修长，皮肤白净，模样俊俏。丈夫离家出走六年有余。关于出走之因，坊间流传多种版本，让人生出好奇与遐想。四个孩子，最大的才上高中，外加多病的婆婆，无不让村民对她表示出同情，敬佩与叹息。

总见不苟言笑的女人扶着木梯，慢慢进入大棚，采摘些新鲜蔬菜给自己开的小吃店备着。大棚向阳，管理得又那么井井有条，使得蔬菜表现出出水芙蓉般的模样。合算青菜时令新鲜，增加了小吃店的客流量。

我与这家人的熟悉，是承包土地后的事情。

开春树苗上地，最先听闻的是黄狗的吠叫。那狗拴在苗圃园西南角狭小无窗的井房的破败门上，门外放倒着一口大缸，缸里铺些柴草，算是黄狗的窝铺。井房后面，一条土路延伸到古镇，路两边大小树若干，间或有几扇柴扉，便是张家，或李家王家的菜园。

秋季里，玉米长得茂盛且高，五六尺高，比人还高一点，加之更高些的树木，这土路便成为幽静安详的小径，很使人心情像雨后的空山一样。

那黄狗，耳朵是极其灵敏的。每次刚拐进土路，它就汪汪地狂吠，叫声旋即打破宁静。男主人出来，声音里加上几个颇有分量的字眼儿，表现出愠怒的样子。黄狗便悻悻趴进缸里，吐着舌头，怯怯地望着主人。男人瞅一眼，看清来人后，就折回家去做他的营生。主仆配合十分默契，使人自然地相信，那狗不像是恐吓来人，更像是通知主人。

有一天，黄狗不再狂吠。我还真有些不适应。起先生厌惧怕，后来习以为常，现在却有些失落。只是几年来从不见有人嗾使，它却一直吠叫，分不清熟人与否，使我纳闷。再想如今社会，熟人未必是好人，诸如传销集资之类，非熟人不宰。狗概莫能辨真伪，只好一视同仁。这样一想，先前的以为黄狗乱吠的念想便得以消失，进而蜕变成以为它的敬业了。

男人走后一个月，或许不到，女人主动提出离婚。这是可以理解的。让人不解的是，丈夫亦没有表示出对妻子、孩子和母亲的珍惜爱戴之意，更不知有什么深仇大恨，表示今生绝不回家。事实上，其父走时，他也没有奔丧，算是极大地忤逆不孝，而这无疑又陡然增加了，村民关于他离家出走原因的探讨，也许有些荤菜味道了。于是，他们二人网上离婚。再过些日子，女人把狗卖了，以示与旧生活割裂。

树苗破土而出，嫩绿可人，微风细雨里更是怜爱无比。管理不到位，杂草丛生，有杏仁菜、地雷花、马蛇菜、苜蓿草、吐噜丝、蒲公英、拉皮秧等。其中拉皮秧蛮厉害的。它支生许多蔓，随形就势，根须长成食指粗细，或爬满一地，或顺着花椒树而上，成为浓荫蔽日的绿色伞盖，花椒当年的收成自然要逊色许多。

那些草本植物，比如黑白豆，自生自灭，每年都会开花，形状像喇叭，开得一串串，一片片，红的、紫的、黄的、雪白的、粉里透红的，虽不算名贵，也装点着苗圃，巧妙地养心养眼。不过，它若是开在野地里倒也不失为美丽的风景，可惜选错地方，根植于树苗中间，就难逃我给它制造的厄运。我承认自己自私，对大自然热爱的标榜，总是具有选择性，或者说利己性而已。

这些锄不尽，拔不完的各色花草，一茬接着一茬，着实让人讨厌，生气。没有合适的方法，只得一遍遍锄，一遍遍拔。

常白班没有足够时间，只好四点半起床下地薅草。空气中有露珠的味道。苗圃园安静清新，因有狗的吠叫，我并不孤独。劳作到六点骑车上班，下班回来接着下地，直到暮色裹住裤脚。

偶有女人去大棚采摘蔬菜，恰巧与我相遇，便低声说道，连上班带下地，很辛苦。轻声细语，知人会意，更觉得女人命运多舛。

衔山的斜阳将天际染成蛋黄、绯红。而暮色已悄悄袭来，天空成暗青色，褐色，同时也洇着淡灰色的云朵。每个黄昏，即便是淫雨霏霏的日子，也照样的温柔，美丽，平静。这景致衬托着已经披上黄昏的苗圃和院落，显现出一种宁静致远的感觉。

女人带着刚摘洗净的蔬菜骑电动车绕过井房往小吃店去了。悠长的土径延伸到古镇，掩映着女人雅致的倩影。

小树苗慢慢长大了。绿油油一行行，宛如一排排新兵蛋子等待着我的检阅。我像一位将军，迈着丰收喜悦的步伐巡视着，仔细审视每一位“士兵”，把他们身上，抑或身旁被遗漏的杂草认真剔除。偶或发现已经牺牲的一个或两个“士兵”，心里就“咯噔”一下 ，丢了两块钱似的，若有一个班的士兵，甚或更多些集体殉葬，难过会持续一些时日，惋惜、沮丧、纳闷、无奈翻滚在心里。

几年苗圃园种植，使得街坊邻居投来羡慕的眼神，不知我挣了多少大洋。事实上，挣了点辛苦钱，多少能够贴补混改内退后家里的开支。然则，自己心里那种辛苦后的充实感，倒有十二分的惬意：劳动快乐！快乐劳动！！

承包土地的最后那年春天，苗圃园里的小桃树都缀满桃花，姹紫嫣红，分外妖娆。几个孩童折些桃花，在园子四周追逐嬉戏，地上铺满缤纷。

淡暮斜阳的我，于惋惜那些桃枝之时，却也心生快意。谁曾想，这些嫩枝桃花，竟然给孩子们带来如此烂漫的欢声笑语。原来，快乐是如此简单！

看到这情景，女人亦泛出红晕，如夕阳余晖浸染天际，依旧静谧，贤淑，平静，久违的浅浅的笑意重新藏在嘴角，满眼深情，像含苞待放的花蕾。只是，她同时想起那个勤俭持家的公爹过去的功劳，心中便滋生一些想念，连同那条不用嗾使就吠叫的黄狗都永远不会再见了。

作者简介：

郭全平，笔名归农，爱好写作，有作品见于多家报纸刊物和新媒体，六次获全国征文比赛奖，两次获得省级征文比赛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