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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连载】
八月长夜录
彭昌澍
第一章 桐桐
桐桐死了。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朵八月的流云,她的呼吸很弱,如扶着二月春风的杨柳。
明缜轻轻把这个8岁的女孩放在小亭的石板上时,她的手还软绵绵地搭在他的胳膊上,惊惧攫住了他的心,而8月绵绵不休的蝉鸣更让他心烦意乱。他呆立片刻,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捂过她嘴巴的手掌——上面还残留着她的呼吸。
他按压她的胸腔,她没有动,他给她做人工呼吸,她没有动,他摇晃她的身子,她还是没有动。
“桐桐?”明缜于绝望中唤她一声。
桐桐依然没有回应。
明缜的身子在颤抖,他蹲下身,用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若有若无,像八月午后的一缕凉意般缥缈无定。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尖叫:桐桐死了,你杀人了;另一半在祈祷:不,她没有死,人不是你杀的,你不用跑。
但明缜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春姨还在家里等他吃晚饭,婆婆在夕阳的余晖中朝晚归的鸭子招手,嘴里念叨着“缜缜怎么还不回来?” 还有桐桐奶奶的呼喊声“桐——桐——”马上就要从山下的村子隐约传来。
“明缜哥哥,我想喝汽水。”
他惊喜地回头,桐桐的眼睛,黑漆漆的,像两颗沾着露珠的墨葡萄,她的声音如暮春时节的晚风带着淡淡的倦意。
明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好。我马上去。你躺着别动,等我回来。”他惊喜得几乎要呼喊出来,“桐桐,我要给你抓一条鳑鲏鱼,最大最漂亮的,比彩虹还好看。”
桐桐笑了一下,露出两个小酒窝。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她笑。
两个小时前,凤凰镇,凤凰村。
从市区到凤凰村过暑假的省立光明中学高一年级的明缜于午后捧着《生物》书,摩尔根正在用果蝇做实验,孟德尔也种了一大片的豌豆,但他却心不在焉。
前几天,凤凰村的无业游民、智力似乎也不太正常的呆瓜很神秘地说有些好东西要卖给他,然后神秘地掏出一件黑色褛空的女式内衣,当时他摇摇头表示不感兴趣,其实,他感兴趣,他想好好看看,甚至想闻一下有没有女人身上的香气或迤逦而至的柔情,但他不敢。
邻居家8岁的女孩桐桐和明缜约好下午要一起去桃花溪抓鱼。
桐桐和他一样,也是在江州城读书,读的好像还是私立的贵族学校。有着一双乌溜溜大眼睛的桐桐像是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可爱公主,桐桐的爸爸据说是以雄辩的口才著称的大律师江大牙,但明缜一次也没有见过。
午后,整装待发的桐桐提着桶出现在明缜面前时,他正捧着书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
“明缜哥哥,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桐桐。”被打扰了好梦的明缜有些不耐烦,“我们休息一会儿再去吧,反正鱼也不会跑掉。”
“可是,明缜哥哥,天热小鱼会跑到凤凰湖里乘凉的。”
“小孩子家懂什么。”明缜忽然闻到一种浅浅的香味,仿佛是在哪里闻到过,时而如白兰花一样清幽,里而又如含笑花一样馥郁,这香气让明缜一下子清醒了,“桐桐,你洒了香水?”
“好闻吧?”桐桐笑起来露出她的小酒窝和闪着玉的光泽瓠籽一样牙齿,“是我爸爸的。爸爸说,洒点可以让人清醒。”
明缜知道桐桐的爸爸是江州城鼎鼎大名的律师,也是凤凰村孩子们的楷模,“你怎么不提你妈妈呀?”
“爸爸不让说。爸爸说妈妈爱上了一个台湾老头子,她不爱我们这个家,所以,不让我说。”
“我们捕鱼去吧。桐桐,不过说好了,出去后得听我的,不能下河洗澡,不能玩水。”
“嗯。”
“我们先去小超市喝瓶冰镇汽水吧。”
小超市是凤凰村的信息交流中心,呆瓜也在,“明缜,干啥去啊?带桐桐去抓鱼?请我喝瓶汽水吧。”
“你都是大老板了,还要我请你喝汽水?”“什么大老板啊。”呆瓜憨厚地笑笑,他神秘地凑到明缜耳边,“上次你的那本画册还在吧,我想买。”
“呆瓜,没有了,被春姨烧了。”明缜根本不想提这本给他带来无尽烦恼的色情画册。
“太可惜了。”呆瓜拍着大腿道,“当初我就不该还给你,不然现在还有的看……”
明缜转头对老板说,“三瓶冰镇汽水。”顺手递给呆瓜一瓶。
到桃花溪有两条路,可以走稻田,然后穿过橘树林,还有就是走山路,先上山,再盘旋而下。山上植物茂盛,有野生的苹果树和无花果树,经过无花果林和苹果林的山坡上有一个有着活泼飞檐的小亭,小亭旁边有几株高大的橡树,给小亭送来了阴凉。
“桐桐,去小亭休息会吧。”
一路上桐桐都在想桃花溪清冽的水中那些色彩斑斓的小鱼,兴奋得不行,她噘着嘴巴,“好吧,明缜哥哥。”
冰镇汽水已经喝完了,“桐桐,我去采几个果子来吃,你坐在亭子里不要动。”
苹果显然不合宜的,又青又小,无花果虽说也小,但有的果子已经有了些洋葱紫,明缜吃了一颗,味道还不错,便采了几枚。
亭子下面的环湖公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明缜疑心是凤凰湖渔业公司的车。
树影婆娑下的小亭中凉风习习,桐桐躺在围栏的石板上睡着了,望着她短裙下两条白嫩的大腿,明缜咽了口唾沫,头晕目眩,“桐桐。快醒醒。”他拍着她的大腿说。
“我醒啦!”桐桐跳起来,“我骗你的,我没有睡着,想起那些可爱的鳑鲏鱼,我怎么睡得着呢?”
“对!我们还要抓鱼呢。”明缜拿起2枚无花果递给桐桐。
他凝神看着她,轻轻地把她抱起来,他闻到她头发上的缥缈的香水味,神思恍惚,她有些吃惊,但并没有反抗,只是安静地瞧着他。他抚摸她的腿,从小腿摸到了膝盖,再摸到大腿,桐桐开始反抗,大声嚷嚷,“快放我下来。”但体内有炽热岩浆在运行的明缜并没有放手。
桐桐在大声呼救,明缜惊慌失措,用手捂住她的嘴巴,她呼救声越来越微弱,面色青紫,最后,脖子一歪,竟昏死过去。
现在,桐桐醒了,并没有责怪他,感谢上帝。去小超市的路上,明缜的心欢呼雀跃。他甚至还回了趟家,吃了两瓣西瓜,当他再次来到小亭时,桐桐已是不见。
“这个机灵鬼,一定是在和我捉迷藏。”他思忖道,“桐桐,我看到你了,你再不出来,可就晚了。”
只有纺织娘在鸣唱,周遭寂寂。。
明缜把小亭转了一大圈,在灌木丛中发现了桐桐带的塑料桶和鱼网,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也许桐桐被人绑架了。”但很快他否定了这一想法,这荒郊野外的,会有什么人来绑架桐桐呢?再说,桐桐那么机灵,没有人能骗得了她的。
“会不会有人发现我猥亵桐桐呢?”这个念头如晴天霹雳惊得明缜呆若木鸡。
桐桐那枚红樱桃的发卡遗落在小亭的石板上,不好的预感愈来愈强烈,明缜感觉自己快要发疯了。也许桐桐是生气了,故意把发卡扯下,扔在地上,把水桶和鱼网扔到灌木丛中,独自去了桃花溪,小女孩的脾气都是这样的难以捉摸。
潺潺流水的桃花溪空无一人,只有两只翠鸟站在溪边一棵构树横出来的树干上专注地盯着水面,知了在构树深处的叫声如瞌睡人一般。
天色向晚,桐桐会去哪里呢?也许她饥渴难耐,回家了,如果告诉大人他摸她大腿,这可怎么办?
或许桐桐不小心掉进了凤凰湖。
明缜气喘吁吁跑到凤凰湖环湖公路边,湖面平静,夕阳绚烂,一些刚出生不久的毛绒绒的小野鸭还浮在水面上,一些细脚的苍鹭“扑棱”着翅膀朝夕阳飞去,最后消失在一片夕霞中。
或许桐桐是回家了。
失魂落魄的明缜快走到村子时,便听到婆婆的呼喊声“缜——缜——哎——和桐桐——回家——哎——”,还有桐桐奶奶的呼喊声“桐——桐——”,婆婆的呼喊声曾经多少次回荡在他的童年,但今天他望而却步,桐桐没有回去,他的最后一线希望落空了。
明缜不敢回家,他不敢告诉大人,他猥亵了这个女孩,而且还把她弄丢了,至于这个女孩现在哪里,他既说不清楚,也根本不知道。
悄悄地转身,走向暮色开始笼罩的小亭和桃花溪,明缜手里攥着桐桐的那枚红樱桃发卡,泪开始飘落。
除了蟋蟀的叫声还有蝉鸣外,就是风的轻吟。明缜累了,他决定不找了,恐惧占据了他的心,他决定去山顶的通灵寺的柴房睡一晚,上次,他和小东、小南就是睡在柴房。
或许,睡一晚,明天桐桐就会出现。
走到山腰时,风开始大起来,松涛阵阵,偶有几只一闪一闪的萤火虫在草丛中低低的飞行,几只夜行的大鸟在林间穿梭时发出几声令人毛骨耸然的怪叫。
山下的凤凰村方面,手电筒的光柱在夜空晃动,想必是人声鼎沸,都在找他和桐桐,他在这里,可是桐桐在哪里呢?
因为来过通灵寺,即便是在月光并不爽朗的晚上,明缜也能准确无误找到柴房。相较于之前,这次柴房的气味要清爽得多,完全没有上次梅雨洇湿的霉味,却有枯松树枝和松球的清香,还有些枯萎的香樟树枝,散发出浓郁的草药香气。山上风大,蚊子基本上飞不上来。没有蚊虫的叨扰,枕着植物的清香,朦胧的睡意浸上来。
在恍然入梦的瞬间,明缜忘记了今天的事情,他感到幸福触手可及。
柴房里的蟋蟀好多,组成一个唱诗班应当绰绰有余,只会C大调和咏叹调的蟋蟀的吟唱和老宅院子里的蟋蟀并无什么两样,但在明缜听来,却是云泥之别。听老宅院子里蟋蟀唱歌时,他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人,一个有明天的人。但现在,柴房的蟋蟀唱的歌让他有了一种悲戚之意,他是一个没有明天的人。
明缜是在第二天晌午在通灵寺的柴房被长安带队的特警抓获的,同时被抓获的还有正在村口小超市贩卖偷来的女性内衣的呆瓜,还有在游戏厅上夜班的小东和小南。
“明缜!”长安警官扫了他一眼,“你为什么要杀死桐桐?!”
作者简介:彭昌澍,江湖千澍雨,当代青年写实、社会悬疑双栖创作者,长期深耕乡土现实与都市人性题材。擅以多线群像叙事剖开时代褶皱,聚焦少年创伤、原生家庭、司法矛盾、医疗灰色地带等尖锐现实议题,文字克制厚重,兼具刑侦叙事的张力与纯文学的人文悲悯。代表作长篇《八月长夜录》以乡村女童凶案为引,编织多组家庭命运悲剧;另有《季夏劫》《兰芷》《教授的杀意》等长短篇作品,覆盖罪案、都市伦理、科幻伦理多元赛道。创作扎根普通人的困顿与挣扎,拒绝猎奇煽情,以悲剧叙事叩问欲望与正义的边界,作品持续投递国内纯文学期刊、悬疑文学专项赛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