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鹤梦难凭,袖底啼鹃
初探杨子五阙《满庭芳》的天然底色
姜晓玮
近年来,长青诗社广开门户,广纳贤才,吸引了国内外大批诗词贤达加盟。其中不乏著名女诗人,而女诗人中诗词写得好、又美丽端庄者,尤为难得且瞩目。来自江西的杨子,便是其中之一。
杨子被长青诗社“三老”之一的黄重远先生赞叹为“长青诗社的社花”。坦率地说,此言不虚。杨子诗词功底深厚,佳作频出,深得诗词界认可;更重要的是,她积极参加长青诗社各项活动,热情阳光,开朗大方,协调能力强,口碑甚佳。很快,她被长青诗社委以重任,擢升为副社长兼执行秘书长——这是诗社对她充分的信任与肯定。
唐代以后,中华经济文化重心南移。江西作为吴头楚尾、粤户闽庭,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当仁不让地接过了中华文化的接力棒,创造了一个绝无仅有的文化高地。在这片文脉深厚的土地上,走出了现代女诗人杨子。
她在喧嚣的当下静守诗心,以清冷之笔写温热之怀,成果斐然;其作品一如其人品:端庄为骨、灵秀随笔、自信由心。静下心来拜读杨子的作品,我自然而然地生发出这样的感慨。我想,这也正是杨子创作这五阙《满庭芳》的天然底色。
端庄为骨、灵秀随笔、自信由心,并非孤立的技术特征,而是层层相生、互为表里的生命气象,也正是开启她词学世界的钥匙,接下来,我以这十二字底色为线索,探寻杨子《满庭芳》创作的完整精神图谱。

《满庭芳• 2022鹏城湾区超级灯会》犹似作者自白,全词骨架是“家山雪霁,犹待月华明”这一清正之结。无论灯会何等繁华(“花树千寻”“万象势峥嵘”),无论身世何等漂泊(“年光露电”“晚舟难泊”),词心始终有归处、有等待、有澄明。这种不被外境撼动的定力,正是端庄的映射。
《满庭芳·咏久祥城市之光》以“人间天上,居此到长生”为精神归宿,将一座现代楼盘写得有根底、有寄托。“千叠苏园意趣”“修竹娉婷”等古典意象的运用,不是浮华的装饰,而是对“家”应有的庄重理解。
《满庭芳·满庭芳诗友孟春游恩上公园》写春日游园之乐,却始终有“韶光似水如烟”的时间意识作为底色。“应长记,清游此际”,似喃喃细语,是对美好必将流逝的清醒认知。这种“乐而不盈”的分寸感,是端庄的美感。
《满庭芳·乙巳中秋感吟》最见风骨。“已谙圆缺,休忆娉婷”是阅尽悲欢后的通透;“心月共澄明”是将外在风浪化为内心宁静的终极修养。全词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情感收放自如,正是端庄的最高境界。
《满庭芳·祝贺满庭芳女子诗社成立二十周年》,贺词最易流于浮夸,此首却端庄得体。“廿年花信如潮”“兰蕙各妖娆”以花喻人,清雅而不俗艳。“素襟不改清标”七字,写出女子诗人群体的风骨与坚守,掷地有声。
无论外境如何,热闹或清冷、欢愉或感伤,词的结尾总能归于清正安详。写灯会繁华,结于“家山雪霁,月华空明”;写中秋孤寂,结于“心月澄明”;这种“乐而不盈,哀而不伤”的中和之美,是传统词学的最高追求,更是她个人修养的自然流露。端庄不是刻板的拘谨,而是历经世事之后的不动声色,是发自骨子里的从容。
若端庄是骨架,灵秀便是骨架间流动的血肉。
“鱼龙满活”写灯会,一个“活”字让静态花灯如在眼前游动;将静态花灯写得如在眼前游动。
“胜境初开,诗廊漫溯,云楼托起霞觥”,以酒器喻楼宇,奇绝而贴切;“春韭含馨”“鸟语嘤鸣”以极平常的意象写出邻里的温暖。这些笔触轻灵而不轻浮,处处可见诗人的慧心。
“格桑摇影”“莺语千千”“溪风宛转”,色彩、声音、风姿,被一支灵笔一一捕捉。“巧笑嫣然”四字写尽诗友们的风致,简洁而传神。
“无端碾玉闲庭”,月光本无声无息,一个“碾”字却让它有了质量,有了动作、有了情绪。这些妙笔信手拈来,不费力、不刻意,却是灵秀天成的证明。“欲问姮娥旧约”,明知天上传说渺不可凭,偏要一问,这份天真与执着,正是灵秀本色。
最见灵秀的是“袖底有啼鹃”:欢聚之时,衣袖间沾染的竟是杜鹃啼痕,喜中藏悲、乐中有惜。这种极细微、极易被忽略的瞬间,被她敏锐地抓住,化为全词最动人的一笔。非聪明伶俐者不能为之。
“漫忆琼芽初种,经风雨、次第含苞”,以种花喻创社,比喻新颖而贴切。“笑靥如桃”写明朝再聚之约,亲切动人。全词无一句陈言,处处是鲜活的语言。
这些妙笔不是雕琢所得,而是天赋的语感与敏锐的观察力在瞬间的迸发,非聪明伶俐者不能为之。她的灵秀不轻浮、不炫技,始终在端庄的轨道上运行,因此显得从容而有分量。

细品杨子作品,五首词中始终贯穿着一条自信的暗线:
“走马红尘如梦,倩谁觅、翠袖泠泠”,在万众狂欢中独念那一抹清冷,不随流、不媚俗。这种敢于在热闹中保持孤独、在辉煌处保持清醒的姿态,源于内心的自信。
“休问琅嬛远近”,不必追寻缥缈的仙境,此处即是。这份对现实生活的肯定与珍视,不是无奈的妥协,而是发自内心的从容与自信。她相信诗意不在远方,诗意就在当下的人间烟火中,就在此处。
“可待重寻佳处,殷勤约、梦里桃源”,她相信美好可以重来,桃源不在别处,就在与诗友同游的今天。这份相信,是自信,也是她对生活的深情。也许,她的心中还有梦,还有更美好的梦。
“又怎禁,尊前旧曲重听”,旧曲勾起旧情,这是人之常情,她坦然写出,不掩饰、不矫情。但紧接着便以“心月共澄明”超脱出来,敢于直面中秋的孤寂与岁月的流逝,从而抵达内心的光明,这是真正的自信。
“凭谁问,诗心不老,岁岁领风骚”,此句最见杨子本色。不作谦辞、不假退让,坦然道出对自身及诗社的期许。这不是狂妄,而是建立在二十年坚守之上的底气。自信由心四字,在此词中得到了最充分的体现。
这种自信不是张扬的宣告,而是静水深流般的笃定。它不需要别人的认可来验证,因为它源自对自身才华的清醒认知、对长期坚守的内心确认。
“欲问姮娥旧约,银汉邈、鹤梦难凭”,这是杨子在中秋词中写下的一句。鹤梦虽美,终是缥缈难凭;而“袖底有啼鹃”,却是春日游园时衣袖间真实沾染的、带着啼痕的春之记忆。这或许正是杨子词学世界的一重隐喻:她不追逐虚无的鹤梦,而是俯身于人间烟火、诗友情谊、家山故土,在可触可感的生活中安放词心。
端庄为骨,所以词不飘、不浮、不流于轻巧;灵秀随笔,所以词不滞、不板、不沦为说教;自信由心,所以词不卑、不亢、不失去真性情。端庄给了灵秀以规矩,灵秀给了端庄以生机,而自信是贯穿二者的灵魂。没有自信,端庄可能沦为拘谨,灵秀可能流于取巧。正是这份从心底生长出来的笃定,让她的词既有古典的骨血,又有当代的呼吸。
杨子这五首词端庄而不刻板、灵秀而不纤弱、自信而不张扬。美丽端庄是她的底色,聪明灵秀是她的神采,从容自信是她的气质。鹤梦虽好,终是天上物;而词中那一袖啼鹃,带着春日的体温与生命的律动,才是她留给读者的、最可珍重的人间印记。
词如其人,人如其词。
读其词如见其人。信然。
2026年6月10日

满庭芳• 2022鹏城湾区超级灯会
花树千寻,鱼龙满活,凤凰台上吹笙。南湾逐浪,万象势峥嵘。走马红尘如梦,倩谁觅、翠袖泠泠。相望久,夜侵霜鬓,一任海风轻。
天涯辞旧岁,年光露电,世事棋枰。更那堪,晚舟难泊沙汀。人去园空烟冷,漫留得、云掩疏星。高城外,家山雪霁,犹待月华明。
(2023年“乐龄杯”全国诗词大赛三等奖)
满庭芳•咏久祥城市之光
胜境初开,诗廊漫溯,云楼托起霞觥。澜洄石壁,悬瀑漱新晴。千叠苏园意趣,更留得、浠水琴筝。凭栏望,四时八景,妙处画难成。
佳邻谁与共,溪风爽籁,春韭含馨。海棠畔,漫听鸟语嘤鸣。休问琅嬛远近,婆娑影、修竹娉婷。烟萝月,人间天上,居此到长生。
满庭芳•满庭芳诗友孟春游恩上公园
恩上春融,岭南花信,踏莎几欲逢仙。格桑摇影,香海幻尘寰。忍卧萋萋芳草,飞林樾、莺语千千。漫追逐,溪风宛转,瑶玉叠层巅。
野坪罗脆蔌,荐香分翠,巧笑嫣然。任驹隙,韶光似水如烟。可待重寻佳处,殷勤约、梦里桃源。应长记,清游此际,袖底有啼鹃。
满庭芳•乙巳中秋感吟
三五天时,一轮冰魄,无端碾玉闲庭。风流野陌,断续送蛩声。谁倚危栏独望,素辉下、霜鬓堪惊。凝眸处,家山渺渺,灯火动繁星。
消磨秋几度,已谙圆缺,休忆娉婷。又怎禁,尊前旧曲重听?欲问姮娥旧约,银汉邈、鹤梦难凭。徘徊久,中宵露冷,心月共澄明。
满庭芳•祝贺满庭芳女子诗社成立二十周年
锦瑟芳华,婆娑世界,廿年花信如潮。岭南江北,兰蕙各妖娆。漫忆琼芽初种,经风雨、次第含苞。重回首,千红万紫,春色满林梢。
相邀携翠袖,寻幽问水,分韵题蕉。任闲吟,素襟不改清标。更约明朝再聚,依然是、笑靥如桃。凭谁问,诗心不老,岁岁领风骚。
注:以上一组满庭芳均依词林正韵,钦谱晏几道“南苑吹花”格。

姜晓玮:深圳长青诗社常务副社长兼秘书长,中科院博士后,研究员,核电设计总工程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