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大街太极拳站的微信群亮了。我点开时,消息是关于袁周平先生的。八一将至,县里筹办拥军书画展,先生倾力相助,一幅隶书赫然在列。
“龙腾华夏歌盛世,军民团结筑长城”——这十四个字,望着,便知是先生手笔。墨色沉着,笔力内敛,不张扬,却自有一股底气在。那一横一竖,像极了他打拳时的云手,看似绵柔,实则根节扎实,暗劲绵长。睹字思人,那些往事,便像晨雾里的山影,一点点浮现出来了。

我认识先生,是在这个拳场上。说来也奇,初见时便觉面善,像是哪儿见过。后来想想,大约是一种气质的相投——人与人之间,原不必相识太久,有时一个眼神,一套拳脚,便能识得彼此脾性。先生已是耄耋之年,身形却挺秀如松。他打拳,是好看又耐看的。起势时双掌微提,如托晨露;云手时腰转臂随,若拂流云。最要紧的,是他的从容——不疾不徐,不快不慢,像是时间到了他那里,也放慢了脚步。

我拳打得不好,曾有老师戏言我“张牙舞爪”。先生从不笑我,只是在我练错时,走过来,抬手帮我调一调肩,正一正胯。他的话很少,但每说一句,总打在要害上。“先把心放下来,脚自然会稳。”我愣了愣,回去琢磨了几天,才明白这不是拳法,是心法。太极拳打到后来,打的不是招,是一口气、一片心。先生教我的,不止是动作,更是如何在那起落开合之间,安顿自己。
后来才知,先生还写得一手好字。我临帖多年,总不得法,笔画拥塞,气息不通。有一日我来的早在拳场旁涂鸦,先生踱步过来,看了片刻,说你写几个字我看看道:“你太用力了。字跟拳一样,不是靠力气,是靠气韵。提笔时先松肩,跟起势一样。”他随手示范了几个字,起笔藏锋,行笔沉稳,收笔干净。那一点一捺,仿佛不是写出来的,是呼吸之间自然生出来的。我忽然觉得,书法与太极,原是一回事——都是在动静之间,寻找一种中正平和。

先生平日里话不多,对谁都和气。晨练时,有人请教,他便细说;无人问时,他便安静地站着,望远处的树,或是天边的云。我有时想,他那一身功夫,半世笔墨,想必也经历过许多我不曾知晓的风雨,但他从不提起。只在像“八一”这样的日子,他会提笔写一些有关节日、家国、有关军民的句子。那时候我才隐约觉得,那一笔一墨里,藏着他那一代人对国家的深情——那种深,不是喊出来的,是写出来的,是一辈子慢慢养出来的。
仿佛看到展馆里人来人往,墨迹未干处,还有先生运笔时手心的温度。我想起那些清晨,阳光斜斜地照在拳场上,先生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缓缓起势,衣袖带风,像一棵老树在春风里舒展枝条。

我不晓得缘分是什么。但能与先生相识,听他寥寥数语点拨,看他安安静静写字、从容不迫打拳,于我而言,便是莫大的福分。他从不说什么大道理,可在他身边待久了,便懂得什么叫“修身”——那是日复一日的把自己活成一股清正之气。
岁月会走,拳场会散,但那一声声晨起的舒展,那一笔笔沉稳的横竖,会一直留在心里。如同展馆里墨香不散,如同南大街清晨的拳声,隐隐约约,却总在心底响起。

合上手机,凝神思索。望着窗外,惟愿先生身康体健,拳照打,字照写——他安安稳稳的,我们看着,心里也踏实。
拳声长在,墨香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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