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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爷的杏树
作者:祁永红(甘肃)
陇东的黄土塬上,什么都慢。春天来得晚,麦子熟得慢,一棵树要从筷子粗长到亭亭如盖,得二十多年。可这黄土厚,厚得能养住一切扎下根的东西——不管是岁爷从合水带回来的杏树苗子,还是一个人在异乡活了半辈子的念想,只要根扎下去了,它就长,就旺,就一年一年地往深处走,把自个儿长成这塬上的一景。
岁爷和我是本家。我从小喊他"岁爷",喊了半辈子!
岁爷的儿子在合水林场当差,那年从林场弄回来几个苗子,岁爷自己留了两棵,匀了一棵给我家。送来那天是个春天的晌午,塬上的风还带着凉意。岁爷手里拎着那苗子,根上裹着一大坨湿泥,拿草绳缠得紧紧的,说:"给娃栽门口,合水的苗子皮实,咱这塬上的土也厚,能活。"

那苗子,就筷子那么粗,还不到一米高。我接过来,细细的秆儿,顶上顶着几片恹恹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颤。我老婆拿了铁锨在墙边挖坑,一锨下去,黄土翻上来,干扑扑的。岁爷蹲在旁边,捏着指头比划坑的深浅,嘴里念叨着:"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根要舒展开才行。"培土的时候,我扶着苗子,她一捧一捧地把土填回去,填一层踩实一层。最后浇了水,那水渗下去,把干黄的土洇成深褐色。我老婆站起来,腰酸得直不起来,可看着那苗子,笑了。岁爷也笑了,说:"活咧。"

这一活,就是二十多年。
树从筷子粗长到了胳膊粗,从不到一米高蹿过了墙头,再后来就高过了房檐,如今枝枝叶叶撑开来,能遮住半个院子。树皮皴裂着,一道道深深的纹路,像这塬上的沟壑,摸着扎手。可每到春天,它还是满树的花,粉粉白白的,在满眼黄土的塬上,远远地便望得见,像谁在苍黄底色上点了一笔胭脂。风一过,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墙根底下,落在晾衣裳的绳子上,落在吃饭的矮桌上,细细碎碎的,像下了场薄雪。我老婆在树下扫花瓣,扫了又落,落了又扫,她也不嫌烦,只说:"花开得旺,杏子就结得多。"
花开过了,叶子便浓密起来。那叶子是心形的,油绿油绿的,重重叠叠地堆着。到了夏天,树冠撑开一大蓬凉荫,日头晒下来,底下只漏着些碎碎的影子。我们一家人端了饭碗在树下吃,凉风从叶缝里穿过来,连蒲扇也用不着。儿子小时候就在这树底下跑来跑去,扶着树干学走路,一步一摇的。如今他也有了自己的孩子,我的小孙子。那小家伙比他爹还皮,三岁就敢往树上爬,他娘在后面追,他在树上咯咯地笑。我坐在底下看着,嘴里说着"慢些慢些",心里头却踏实得很——这棵树结实着呢,二十多年的老树,枝子粗得很,孩子在上头怎么折腾都折不断。
到了麦黄时节,才是这棵树最热闹的时候。
田里的麦子一天比一天黄,树上的杏子也一天比一天黄。先是淡青泛白,再是白里透黄,慢慢地就成了蜜一般的金黄色,油亮亮的,手一抹就亮。满树的果子沉甸甸地坠着,把枝子都压弯了,远远望去金灿灿的一大片,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那香气也跟着浓起来,甜丝丝的,顺风能飘出好远!

有乐心宽杏蕊黄,酸甜滋润九曲肠。
来来往往的人走到这儿,没有不停下脚的。有戴着草帽的庄稼人,锄头往地.上一撂,踮起脚来够几个,在衣襟上蹭蹭,咬一口,眯起眼:"甜!"有骑车的过路人,刹了闸,一条腿撑着地,伸手摘两颗,往嘴里一丢,点点头又骑走了。有力气大的小伙子,索性抱着树干摇几摇,那杏子就哗啦啦往下掉,地上铺了黄澄澄一层,捡都捡不过来。孩子们最欢实,放了学,书包往树底下一扔,"噌噌噌"就攀上去了。他们在枝叶间穿来穿去,专拣那最黄的摘,摘了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汁水顺着嘴角淌,也不去擦。树底下的孩子够不着,仰着头喊:"给我扔几个!"树上的就往下扔,有时扔偏了,落在谁的头顶上,"啪"的一声,大家就都笑起来。我老婆端一盆水出来,招呼他们:"下来洗洗手,别弄脏了衣裳。"孩子们下来洗了手,又各人兜了一兜子杏,才说说笑笑地散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看着看着就想起岁爷来。有一回外村的孩子把他家那棵杏树的枝子折断了,我老婆替他心疼,他倒说:"枝子断了明年还长,孩子高兴了最要紧。"他又指着我家这棵树对我说:"你看那些爬树的娃,跟你从前一个样。"
我从前也那样。在树上坐着,一条腿晃着,嘴里塞满了杏,隔着一道矮墙喊:"岁爷!杏熟了!"他在那边应着:"哎——慢着些——摘黄的,青的别糟蹋——"那个"哎"字拖得长长的,暖洋洋的,听着就叫人心安。我摘了最黄的,跳下树来,隔墙递给他。他拿衣角擦擦,咬一口,眯着眼慢慢地嚼,嚼完了说一声:"好。就是这个味儿。"
意寄追根意相思,年年麦黄总相望。
他这话,我记了一辈子。"咱祁家的娃",这五个字,把一棵树说成了家里人。如今这树确实像家里人一样,守在门口,守着院子,守着我们一代一代的日子。春天开花,夏天遮阴,麦黄的时候把一树金黄捧出来,从来不误时,从来不偷懒。
后来年年如此。麦黄时节,我老婆照旧摘了头一茬最黄的杏子,搁在岁爷家门口的墙头上。有时候她也对着墙头说话,声音轻轻的:"岁爷,您给的苗子,如今长这么大了。筷子粗,不到一米高——您看看,如今这树多旺啊。"风过来,叶子哗啦哗啦响,像是岁爷应了一声。
这棵杏树,是岁爷从合水带回来的。合水那边,山连山,沟套沟,可杏树多。岁爷说,一到春天,满山满沟都是粉的白的,风一吹,花瓣能飘出三里地。他把这棵苗子带回镇原,栽在我们祁家的院墙边。如今这树的根扎在镇原的黄土里,可它的根须一直伸着。它把我们祁家几代人的念想连在了一起——我想岁爷。杏子年年黄,念想就年年有个着落。

人老树青情未老,麦黄时节总相望。
有一回我坐在树底下,望着满树的黄杏子,忽然冒出两句诗来。那诗不是从书上来的,是自己从心里头长出来的:"有乐心宽杏蕊黄,意寄追根意相思。"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觉着说的就是这棵树,说的就是岁爷,说的就是我自己。有乐心宽——人到了六十岁,什么都看得开了,可这棵杏树,是越看越放不下。意寄追根——追的是岁爷的根,也是这棵树的根!
我老婆年年掰杏,年年晒杏皮,年年攒杏核。她坐在树底下,将那些杏子一个一个地拾起来,用手指捏着那杏子中间的一道缝,轻轻一掰——"啪"的一声轻响,便齐齐地分成两半。杏皮摊在木板上晒着,杏核收在筐子里。日头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也落在那些黄澄澄的杏子上。她掰着掰着,又跟旁边的人讲起来了:"这杏树啊,是岁爷给的苗子,合水林场带回来的,当初就筷子那么粗,还不到一米高呢……"
这话她说了二十多年了,词儿都不带改的。她说到"筷子粗"的时候,总要用拇指和食指比一个细细的圈。阳光底下,她的手指上沾着杏汁,亮晶晶的,黄澄澄的。
我们是本家,是挨二邻家。他给了我一棵树,这棵树在我家门口活了二十多年,还要继续活下去。年年麦黄,年年杏熟,树在,根就在;根在,念想就在。岁爷走了好多年了,可这棵树替他活着,替他开花,替他结果,替他把那份说不出口的乡愁,酿成满树的酸甜,分给每一个路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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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常想,岁爷当年从合水林场带回来的哪里是一棵树呢。他带回来的是一把老家的钥匙。他把钥匙插在我们镇原的黄土里,一转,门就开了。那门里头有合水的山,合水的沟,合水满山满沟的杏花。你摘一颗这树上的杏子咬下去,那一瞬间的酸甜,就是门开了一条缝,从缝里头透出来的一点老家的风。
如今我六十了,树也二十多了。我老了,树正旺。等明年麦子再黄的时候,我还坐在树底下。孙子大概又该爬上去了,嘴里塞满了杏,冲我喊:"爷爷!杏好甜!"我就应一声:"哎——慢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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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拖得长长的,暖融融的,像岁爷当年应我那样。祁家的男人,一代一代的,都在这棵树底下应着呢。树在,根就在;根在,念想就在。年年麦黄,年年杏熟,这情分,比什么都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