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稀鹤岗
木门推开时,山还睡着。
晨雾裹住远峰,只露出黛青的额角。露水浸透布鞋,凉意顺着脚踝往上走。七十岁的早晨,原来也这样新。
菜园里,豆角的藤蔓正攀着竹架。那些蜷曲的触须在风里微微发颤——像在试探,又像在确认。一只蜗牛伏在叶片背面,背着它的全部家当,爬过一道银亮的痕。它走得多慢啊。可它从不回头。
我曾以为,那个“更好的自己”在很远的什么地方,需要跑着去。
蜗牛不跑。它只是爬。它背上的壳,不是累赘,就是家。
沿小路往北,便是父亲当年下井的矿区。
那些铁轨生了锈,还指着同一个方向。井口像一枚睁了太久的眼睛,干涩地望着天。风从巷道深处灌进去,发出含混的呜咽。
父亲那辈人把青春埋在这里,却没见过这里安静下来的样子。他们心里的“更好的自己”,或许只是一碗热饭、一件不露棉絮的棉袄。而我们这代人,追逐了太多太亮的远方,反倒忘了——黑暗,本就是光的一部分。
午后,我坐在鹤岗河边。
河水浑浊,却不急着赶路。水底的石头,被冲刷了一辈子,磨得浑圆温润。它们没有变成别的什么——只是终于不再尖锐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最高版本的自己”,不是变成一个全新的人。只是把自己身上那些生硬的棱角,一点一点,磨成能映出光的弧度。
暮色落下来。
我坐在门槛上,看夕阳把矿区的屋顶一一点亮。那些生了锈的铁皮屋顶,在光里,像一片片金箔。
一生追着光跑。到了古稀之年才发觉——光,一直跟在身后,等着我停下来,让它照到脸上。
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更好的自己。她不在很远的地方。她就在这日渐老去的身体里,在这片安静下来的土地上,慢慢地长。
不必日夜兼程。
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算数。
七十年,我终于学会了一件事——像鹤岗的黄昏那样,不急不缓地,暗下去,也亮起来。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