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漫记
赵学军
麦口过了,一晃就到了盛夏,天地间全然换了一番模样。春日婉转柔绵的气韵尽数褪去,世间铺展开热烈坦荡、蓬勃鲜活的底色。这个季节里,没有含蓄遮掩,日光坦荡倾洒,草木肆意拔节生长,寻常烟火里,藏着盛夏独有的奔放与温软。
年少时的盛夏,是无拘无束肆意撒野的年岁,盛满乡野河畔最澄澈的童真童趣。白日暑气蒸腾、烈日当头,闷得人坐立难安,心底最盼一处清凉。趁家中大人午休忙碌、无暇看管,我总邀约村里伙伴,悄悄溜到门前小河边,脱去衣衫扎进微凉河水戏水消暑。河水清浅透亮,刚好漫过孩童腰腹,一身燥热顷刻间被涤荡干净。我们在水里追逐嬉闹、俯身摸鱼捉虾,清脆笑声顺着流水悠悠漾开,全然抛却酷暑烦扰,不知晨昏。
这般顽劣之举终究瞒不过家人。好几次贪玩忘了时辰,被下地劳作归家的父亲撞个正着。父亲向来性子严厉,总忧心河水暗藏隐患、蚊虫叮咬伤身,见我私自下河又急又气,拉着我回家略施惩戒,巴掌落在臀上,灼痛感久久不散。我忍着委屈红着眼眶,不敢放声啼哭。一旁爷爷满心疼惜,连忙上前拦住父亲,轻声嗔怪他太过严苛,又将我拢进怀中,摇着蒲扇为我驱散热气,粗糙手掌轻轻揉抚我的臀部,脉脉疼爱溢于言表。
儿时整个夏天,心思总拴在田埂河湾之间。白日牵着老牛去往坡上放牧,看着老牛埋头啃食青草,耳畔蝉声连绵不绝,心里惦记的仍是河水清凉,只盼放牛差事尽早了结,再赴水中尽兴嬉戏。待到暮色垂落、晚风渐凉,白日蒸腾的暑气慢慢褪去,乡村夜晚热闹又温情。我跟着邻里年长伙伴,拎着玻璃小瓶穿梭田埂巷弄,追逐漫天翩飞的萤火虫。点点微光忽明忽暗,宛若散落凡尘的星子,被我们小心翼翼收进瓶中,莹莹闪闪如同小手电。玩至兴头上,几人趁着夜色溜进村口瓜田,摘几只甜瓜、西瓜,蹲在田埂上分食,清甜汁水漫溢唇齿,是童年最质朴甘甜的滋味,简单又满心欢喜。
夏日清晨最是舒爽,远没有正午那般焦灼闷热。天色微明,薄雾轻笼阡陌田畴,禾苗缀着圆润露珠,在熹微光线下熠熠生辉。晨风拂过连片稻田,翻涌层层青绿波浪,裹挟泥土与青草的淡香,漫过家家户户院前屋后。晨间蝉鸣并不聒噪,几声清亮啼鸣划破静谧,慢慢唤醒整片乡野。
老家小院,是盛夏最妥帖的归处。院中金桂枝繁叶茂,撑开浓密绿荫,隔绝当头烈阳。细碎光影穿过叶隙,落在青砖地面随风晃动。墙角月季、蜀葵迎着暑热热烈盛放,大红、粉白花朵缀满枝头,自在烂漫。藤蔓顺着院墙攀援,层层绿意交织缠绕,把小小院落装点得生机盎然。
盛夏正午热闹盎然,日头高悬天际,光线灼热滚烫,晒得树叶微微蜷曲,空气里热浪氤氲。村落街巷却不曾沉寂,满是鲜活烟火气息。老人搬竹椅坐于树荫下,轻摇蒲扇闲话家常,语调舒缓悠然;孩童不惧骄阳,三三两两追跑打闹,踩着斑驳光影奔走,欢笑声在巷间久久回荡。
午后骤雨是盛夏独有的惊喜。方才尚且晴空朗朗,转瞬乌云翻涌聚于天际,一阵凉风率先吹散闷热潮气。隐隐雷声过后,细碎雨珠簌簌坠落,转瞬化作滂沱大雨。雨点敲打青瓦、枝叶与窗棂,噼啪声响汇成夏日独有的乐曲。雨水冲刷尘世,洗去草木浮尘,消解连日燥热。往往半个时辰不到,雨歇云散,长空澄澈明净,空气湿润清爽,裹挟花草淡香,沁人心脾。
傍晚的盛夏分寸刚好,温柔相宜。夕阳缓缓沉落,余晖浸染半边云天,晚霞绚烂铺展。徐徐晚风褪去白日灼烫,捎来缕缕清凉。田间劳作的乡亲踏着暮色归家,步履从容,满身风尘烟火。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升起,饭菜香气随风漫溢,勾勒出最平实动人的人间暖意。
入夜之后,晚风愈发柔和绵长。繁星错落缀满夜幕,月色清淡柔和,静静洒落大地。草丛间蟋蟀、蛐蛐次第鸣唱,此起彼伏汇成婉转夏夜小调。搬一张凉床安置院中,晚风拂面,草木幽香萦绕身旁,整日燥热疲惫尽数消散。仰面凝望漫天星河,内心安然恬淡,一身浮躁都被夏夜温柔抚平。
盛夏从不止是难耐燥热,更是一场蓬勃盛大的人间奔赴。它有清晨清润薄雾,有庭院繁花盛放,有午后骤雨送凉,有入夜晚风轻柔,藏着三餐四季的寻常烟火。季节万般美好,凝于草木朝夕,隐于细碎日常。
流年缓缓奔走,盛夏年年如约而至。它以最热忱蓬勃的姿态孕育万物生机,藏起细腻温情,让我们在烟火流年里体味滚烫时光,安享眼前安稳。又是一年盛夏,昼长风暖,万物向阳,所有温柔美好,都如期奔赴而来。
作者简介:赵学军,笔名 江南泽国,江苏淮安人,祖籍苏州,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中共党员。1972年末,高中毕业后入伍,服役于南京军区守备第24团。1977年退伍,同年参加高考。1980年参加地方工作,90年代进入国家公务员队伍。爱好文字写作,作品散见于报刊,著有《似水年华》、《成长》中、长篇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