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药》
霜雪染透了鬓角,日子也被熬成了慢火。人到了古稀之年,反倒通透了——不再迷信什么长命百岁的秘方,因为身体的朽坏,是人参鹿茸也无力回天的。恰如昨日,静坐窗前,看老伴儿在庭院里慢悠悠地浇花,心头忽然漫上一股潮热——这世间最好的补药,从来不在瓶瓶罐罐里,而在眼前这味叫“她”的药引子里。
窗外夕阳正浓,我逆着光回望大半生。年轻那会儿,总以为“坚强”是男人顶天立地的底色。在外头,我是挥汗如雨的工人,是板着脸的厂长,是扛着全家重担的脊梁。累极了,躲进角落抽一支烟;苦闷了,把苦水硬生生往肚里咽。那时候,家里的那盏灯,不过是夜里歇脚的客栈。我忙着跟事业较劲,跟命运拔河,唯独忘了品一品她递过来的那杯温茶。
后来想要的富贵与体面都攥在了手里,心却空落落的。说是功成身退,倒像一出无人喝彩的独角戏。许多同年老友,退了休便疯狂“养生”——保温杯里泡锁阳、枸杞,健身房的器械玩得比年轻人还溜。可你若问他们快不快乐,多半是无言的沉默。他们心里缺的,从来不是补品,是一剂能治“心”的药。
我见过太多这样“病”了的人。有的老伙计,守着偌大的空房子,身体练得硬朗,回到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最后倒在了健身房里——身子是热的,心早就凉透了。还有人把睡觉当养生,床再大也是冷的,觉再足也是空的。身体上的病,医院能治;心里的寒,唯有那个懂你的人才能捂暖。
我这一生,做过许多愚蠢的选择,唯有一桩,堪称英明——早早认清了这味“良药”。她,便是我的糟糠之妻。她脸上添了沟壑,手上磨粗了纹路,可在我眼里,依旧是那剂能起死回生的药。
年轻气盛时,我扛着天大的压力回家,摔了门,卸下盔甲,一句话都不想说。她不责怪,不逼问,只默默走进厨房,下一碗面,端到我面前。那热腾腾的雾气扑在脸上,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后来我学乖了,事业上再大的风浪,回到家跟她唠叨几句,心里的石头便轰然落地。
世人都说男人如山,不可倾颓。可在这位七旬老妪面前,我却能褪尽所有伪装。可以靠在她肩上,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不怕她嫌我没用;可以把眼泪流给她看,不怕她笑我软弱。她未必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却是我在这薄凉世间最后一点热气,是我的定心丸。
如今,头发白透了,耳朵也背了,反倒愈发贪恋她的唠叨。哪怕她每天翻来覆去说着同一句话,我也听得津津有味。听她唠叨,像看一条安静流淌的河,熨帖着干涸的心田。多牵牵她的手吧,哪怕手心全是汗,那温热的触感,比什么药都沁人心脾。
莫要等到黄昏将尽,才发觉身边空无一人。我们总以为奔忙是正事,到老了才明白,那个愿意陪你说话、陪你发呆的人,才是这一生最该投资的“养生项目”。
我曾以为自己是头困兽,在世俗的丛林里厮杀。是她,用温柔与包容,让我真正活了过来。这世上最上乘的补药,从来不是繁复的药材,而是她看我时,眼里那束从未熄灭的、清澈的光。
心有归属,便是最好的长寿。愿此生得一味良药,守一世良人。这后半生,我甘愿做她身边那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在她的柔波里,走完余生的长路。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