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小说集·|聊斋新志.副业篇|
第一回:孙子楚
作者/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社恐篇落下帷幕,侠女秦疏影在代码的江湖里独来独往,不需要队友,不需要观众。这一回,不说秦疏影了,说一个叫孙子楚的人。
孙子楚,三十二岁,某国企科员。他的工位在办公楼的五层,靠窗,窗外是一棵梧桐树。他的工作清闲得让人发慌——每天的主要任务是接电话、发文件、填表格。这些事情,他上午就能干完,下午就没事了。他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装作很忙的样子。装了一下午,装到下班,演得自己都信了。
他不喜欢这份工作,可也不敢辞。因为这份工作稳定,稳定到可以干一辈子。父母说好,亲戚说好,相亲对象也说好。所有人都说好,只有他觉得不好。可他说不出哪里不好,工资按时发,五险一金足额交,领导不骂人,同事不排挤。这份工作挑不出毛病。可他每天坐在这里,像一株种在花盆里的植物,阳光照不进来,风吹不进来。他觉得自己在慢慢枯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只知道在活着。
那年春天,他在网上看到一个帖子,标题是《我用业余时间做了个小程序,月入过万》。他点进去,帖子说,一个程序员利用下班后的时间,做了一个工具类的小程序,上线后很受欢迎,广告收入每月一万多。孙子楚不写代码,他看了那个帖子,心里痒痒的。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会写材料、填表格、接电话。这些技能,在单位里有用,在外面没用。可他想试一试,因为除了上班,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他不想一辈子只会写材料、填表格、接电话。

他开始利用下班后的时间学东西。一开始学Python,看了一周的教程,放弃了,太难。后来学剪辑,看了一个月的教程,会剪了,但不知道剪什么。再后来学写作,报了一个线上课,老师讲得很好,可他一篇也写不出来。他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撞了一年,什么都没撞出来。钱花了不少,时间花了不少,什么也没学会。他沮丧极了,觉得自己是一个废物——上班的时候装忙,下班的时候瞎忙,忙来忙去,什么都没有。
那年秋天,他妈妈来城里看他。妈妈从老家带了一大袋自己种的黄豆,还有一小坛自己做的黄豆酱。妈妈说:“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酱,这边买不到,我给你带了一坛。”孙子楚打开坛子,闻了闻,眼泪差点掉下来。那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很多年没闻过了。他吃了一口,咸,鲜,香,是他记忆中的味道。
他问妈妈:“妈,你这酱怎么做的?”妈妈说:“用黄豆、盐、花椒、姜,发酵好几个月。”他又问:“难吗?”妈妈笑了:“不难,就是费时间。”孙子楚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也可以做酱。他从小看妈妈做酱,看了十几年,没动过手。可他记得每一个步骤——选豆、煮豆、晾豆、拌料、装坛、发酵。他没做过,可他觉得自己可以学会。
他打电话给妈妈,让妈妈把配方发给他。妈妈发了,手写的,拍照发过来。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涂改过,可他能看懂。他照着配方买材料,黄豆、盐、花椒、姜。第一次做,失败了。酱发霉了,长了一层白毛。他不甘心,又做第二次。第二次也失败了,酱太咸,没法吃。他不甘心,又做第三次。第三次味道可以了,但颜色不对,黑黢黢的。他做了一次又一次,做到第十次,终于成功了。颜色、味道、口感,跟妈妈做的一模一样。
他发了一条朋友圈:“自己做的黄豆酱,妈妈的味道。”配了一张图。没想到,很多朋友留言:“卖不卖?”“多少钱一瓶?”“给我留两瓶。”他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卖酱。他只是想做给自己吃,想尝尝小时候的味道。可朋友们想买,他不好意思拒绝,就做了十几瓶,卖给留言的人。十块钱一瓶,成本不到三块。一晚上,卖了三百多块钱。他拿着手机,看着微信里的转账记录,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件事——他喜欢做,并且有人愿意买单的事。
后来,他开始利用下班后的时间做酱。每周做一批,每批几十瓶。在朋友圈卖,在微信群卖,在单位的内部论坛卖。买过的人都说好,回头客越来越多。他注册了品牌,叫“孙子楚的酱”。设计了一个简单的标签,印上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买了一台真空封口机,让酱的保质期更长。他把自己租的小公寓改成了“加工作坊”——客厅堆满了黄豆、盐、花椒、姜,阳台上摆了一排坛子,厨房里每天都在煮豆子。邻居投诉他味道太大,他买了排风扇,把窗户开得大大的。
有人问他:“你上班那么忙,还有时间做酱?”他说:“上班不忙。”他确实不忙,忙的是下班后。
那一年,他的酱卖了两万多瓶,赚了二十多万。超过了他的工资。他妈妈打电话来,说:“你卖酱的事,你爸知道了。”他问:“爸说什么?”妈妈说:“你爸说,别耽误工作。”他说:“不会。”挂了电话,他坐在阳台上,看着那一排坛子,忽然笑了。
他不知道这条路能走多远,也许有一天酱卖不出去了,也许有一天单位不让他干了,也许有一天他自己不想干了。他知道的是,他现在做的这件事,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活着,是在创造。以前上班,他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重复着同样的事;现在下班后做酱,他觉得自己像一个人——有想法,有行动,有结果。那些酱从黄豆变成酱,像他从一个小科员变成“孙子楚”。味道没变,人变了。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孙子楚》,那个孙子楚痴情一片,为了阿宝不惜断指。如今的孙子楚,不痴情,痴的是酱。他是国企科员,也是副业小贩。白天写材料、填表格、接电话,晚上煮豆子、拌料、装坛。两种身份,一个是他选择的,一个是他不得不选择的。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他,也许两个都是。副业不只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证明自己除了上班还会干点别的。不是为了辞职,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不是为了改变命运,是为了在日复一日的重复里,找到一点新鲜的感觉。

正是:
孙生国企小科员,白天装忙夜学勤。
PYT 剪辑都试过,一样不会白费劲。
妈妈带来一坛酱,做了十批才成功。
朋友圈里开始卖,一年卖了两万瓶。
莫道副业都是钱,找到自己价值真。
欲知这孙子楚的酱能卖多久,还有哪些副业界的奇人异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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