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天一阁有感:一家藏书,千古事业!
站在天一阁博物院的青石板门槛外,望着顾廷龙以钟鼎文书书写的“天一遗型源长垂远,南雷深意藏久尤难”对联,心一下子静了下来,七月的暑气也似乎一下子滤去了大半。
明嘉靖四十年至四十五年(1561年—1566年),明兵部右侍郎范钦开始于宅东建造藏书楼,并命名为“天一阁”,藏书七万余卷。
彼时江南藏书家多如星子,丰坊的万卷楼、王世贞的小酉馆皆名动一时,可多数藏书不过三代便散如云烟。然而,四百余年过去了,誉满天下的宝书楼,依然静静贮立在那里,藏书的事业不仅没有中断,而且还得到了扩大。天一阁的珍藏扩大为古籍、字画、碑贴、各种出土和传世的陶瓷器、铜器、玉器等和地方工艺精品,成为宁波地方文化遗产的汇萃展示之地。
这是范钦当初也没有想到的吧?
明嘉靖末年,范钦辞官归乡时,行囊里装的不是宦海沉浮的金银,是他半生遍历翰林、书坊、乡野搜集的七万余卷典籍。范钦站在月湖西岸的土地上,望着眼前堆叠如山的书卷,立下了“代不分书,书不出阁”的宏愿,他要建一座能扛住岁月侵蚀的楼,让这些跨越千年的文字,不会在改朝换代的兵火里化为飞灰。
为了这座楼,范钦耗尽了毕生心力。他亲自勘定建筑格局,取“天一生水”的易经要义,以水克火的巧思定下楼阁形制,连楼前挖凿的那方“天一池”,都藏着以水护书的深意。
生前,当着大儿子和小儿媳的面,范钦把家产分成两份,一份是万两白银,一份是整座天一阁的藏书,让他们送择。大儿子范大冲深明父亲的心愿,毅然选择了后者,接过了“代不分书、书不出阁”的严苛责任。从此,范氏子孙共同掌管藏书,非各房齐聚、钥匙齐集,不得开阁登楼。这一纸家规严似寒铁,比公侯府第的门禁还要森严,外人罕能踏足阁中半步,连范家自己的女眷,都被隔在了书楼之外。
在范钦曾孙范光文增构池亭,环植竹木,筑“九狮一象”假山,其中有一处名为"美女照镜"的景观,其形态依稀如女子,后人常将其与范钦的重孙媳妇钱绣芸的悲剧故事联系在一起。
钱绣芸,清代宁波知府的侄女,出身书香门第,自幼嗜书如命,因仰慕天一阁藏书,恳求长辈做媒嫁入范家,满心盼着能登阁观书,却因家规中“妇女不得登楼”的禁令,至死都没能踏进藏书楼一步。她临终前留下遗言,死后要葬在天一阁的墙下,来生若能化身为一株香草,在阁边日日闻着墨香,也算圆了读书的心愿。如今阁边的“芸香草”不知枯荣多少轮,那道曾经冰冷的门禁,成了旧时代藏书人最沉重的注脚——守护典籍的执念,却也成了困住文化温度的藩篱。
严苛的家规守住了书卷,却也让天一阁成了江南文人心中遥不可及的梦。直到清康熙十二年,年过七十的梨州先生黄宗羲,因德高望重被范氏后人破例允许登阁,成为了天一阁有史以来第一位被邀请入内的外姓文人。黄宗羲扶着木阶一步步登上藏书楼,指尖拂过那些尘封百年的书页,看着满阁从未现世的宋元刻本,忍不住热泪盈眶。黄宗羲在天一阁翻阅了全部藏书,把其中流通未广者编为书目,并另撰《天一阁藏书记》留世。
黄宗羲把这座深锁月湖之畔的书楼,正式带进了中国文化的公共视野。此后近200年,先后有10余位大学者被获准登楼,他们都是清代顶尖级的文化大师。天一阁藏书的终极意义由此显露出来。
四百年来,虽然有“天一生水”的吉兆,天一阁的劫难从来没有停止过。乾隆年间下诏修撰《四库全书》,向天下征集藏书,范氏后人进呈了六百余种珍本,其中有96种被收录在《四库全书》中,有370余种被列入书目。但众多原本却再也未返回它们的家。
近代以来,盗书者翻墙凿洞,把珍贵的宋版书偷运到海外;战乱的烽火烧过宁波城,阁中藏书在兵燹里散佚大半,曾经的七万余卷典籍,最艰难时仅剩一万三千余卷。每一次回望这段往事,都让人忍不住扼腕,那些在暗夜里守护书卷的范氏后人,看着祖辈传下的典籍四散飘零,心中的愁绪,怕是比阁前的池水还要深沉。
可文脉的火种,从来不会轻易熄灭。乾隆皇帝以天一阁为模板,在全国建起了文渊、文溯等七座皇家藏书楼,天一阁的形制与精神,顺着运河与驿道,从宁波月湖蔓延到了大江南北。而天一阁本身,从民国开始,不再是范氏一族的私产,成了整个中国藏书文化的图腾。
四百年后的今天,天一阁成为公共文化机构,范绣芸没能推开的那扇阁门,终究在几百年后向所有爱书人敞开了。普通游客顺着木阶就能登上藏书楼,隔着玻璃端详那些跨越了明清风尘的书页;曾经秘不示人的典籍,被数字化扫描后传到了互联网上,千里之外的读书人,轻点鼠标就能翻阅百年前的珍本。
书非读不能致用。真正的藏书事业,从来不是把书藏进深楼,是让文字的光,照进更多人的眼里。
如今站在天一阁前,“九狮一象”的旧石雕依然静立在池边,芸香草的清香混着旧书页的气息漫过肩头。四百年前范钦手里那盏护着典籍的灯,早已从范家的私宅,亮成了整片文脉长河里不灭的光。所谓“一家藏书,千古事业”,从来不是指把书锁在深楼里代代相传,而是让跨越岁月的文字,最终走到每一个爱书人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