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背梁避暑记

文/徐荣斌

盛夏酷暑笼罩长安，城区气温陡升四十度，楼宇之间热浪蒸腾，恰应了那句“骄阳似火烁凡尘，闹市无风暑气侵”。为躲开市井的燥热，周日拂晓，趁朝阳尚未爬上山头，清风微微拂面，我与老伴，伴着女儿女婿，带着外孙、外孙女一家人驱车奔赴秦岭深处的牛背梁，寻一片山林清凉，共度一日悠然时光。

车子向南穿行秦岭，接连的隧道一明一暗，青山次第映入眼帘。层层山峦隔绝了城内的热浪，车窗缝里钻进来的风，裹挟着草木与山花的淡香，胸襟不由得舒展许多。时至正午，我们在棋盘镇落脚，一锅地道的石锅鱼鲜香四溢，雪白的鱼片浸在浓汤里，入口嫩滑。饭桌上两个孩童嬉闹不停，外孙吃得鼻尖沾满油迹，活脱脱一只俏皮的小花猫；外孙女细细挑拣鱼刺，模样乖巧可人。阖家围坐，笑语盈盈，人间最珍贵的滋味，向来不在山珍海味，就藏在这般烟火融融的相伴之中。

饱餐过后，一行人来到牛背梁游客中心，核验门票，沿着羚牛谷的步道缓步入园。道口那株网红老核桃树虬枝苍劲，枝繁叶茂，古木亭亭倚立青山之侧，历经寒暑雨雪，扎根沃土、从容生长。两个孩子绕着树干来回奔跑，伸手去撩低垂的枝条。树木年年伫立山间，默默扎根蓄力，任凭四季更迭，始终枝繁叶茂，做人处世，大抵也是这般道理，沉下心性，方能从容抵御世事风霜。

顺着溪水前行，便到了雅致的月亮桥。石桥临水而建，造型温婉。桥下一汪碧水澄澈透亮，水面平整如镜，水底青石历历可见，成群的小鱼穿梭石隙之间，时而扎堆聚拢，时而摆尾钻入石缝，自在悠然。岸边游人俯身伫立，撒下些许饵料，银鳞纷纷翻涌聚拢，人影鱼影倒映水中，颇得庄子濠上观鱼的意趣，人心闲适，所见万物便自有一番喜乐。

桥边依山建有凉亭，不少游人闲坐休憩。林间飞鸟盘旋往来，穿梭于翠色林木间，啼鸣此起彼伏，清亮婉转。河面画舫缓缓摇曳，悠扬的山歌顺着水波飘荡在山谷。山风穿廊而过，鸟鸣、水声、游人的欢声笑语糅合在一起。身居繁华市井，心头常被琐事牵绊，走入山林静处，耳畔清风相伴，俗世里的杂念烦忧，自然而然便会慢慢消散。孩童心性纯净，心中本无挂碍，故而看见溪流游鱼，便能毫无拘束地嬉笑玩耍，这份纯粹，恰恰是成年人最难得的本心。

走过月亮桥，便是龙凤桥与汪滩浅滩。清溪自桥下缓缓淌过，滩涂石净沙软，水流平缓温柔。外孙外孙女脱下鞋子踏进浅水里，踩着水花追逐嬉戏，清脆的声响久久回荡在幽谷。山间溪水自高山发源，一路奔流，少时活泼奔放，一路欢歌；中途遇山迂回，缓缓绕行；待到汇入平川，又变得温润平和，恰似人的一生，年少意气风发，中年负重而行，暮年归于恬淡安然。

沿溪向上，四方清池错落相连，正是朱熹笔下“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的景致。池水明净通透，云影山林尽数映在水面，小鱼在水底悠然游弋，来往游人倚着石栏投喂逗鱼，其乐融融。转瞬之间，两个孩童忽然没了踪影，我和老伴不由得心生焦灼，沿着步道连声呼唤。忽闻山崖上传来清脆的喊声，抬眼望去，两个小家伙正站在高崖的栈道上使劲挥手。长辈对儿孙的惦念与生俱来，时时刻刻牵挂在心，适度放手，才能看见孩子独有的果敢与朝气。

前方状元门古朴庄重，依山临水，周遭林木葱郁。驻足于此，青山叠翠，流水叮咚，真切体会到“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的意境。平日里奔波忙碌，步履总是匆匆，踏入这般山水之间，放缓脚步静静观望，浮躁的心绪便会慢慢沉静下来，不至于在奔波的日子里弄丢了本心。

行至羚牛谷服务区，临水的凉亭树荫浓密，游人三三两两落座歇脚。脚下溪水潺潺，游鱼绕石嬉戏，飞鸟在林间翩飞啼和。婉转的山歌随风漫开，一身行路的疲惫尽数消散。人生本就一张一弛，埋头赶路是生活，临水听风也是生活，懂得适度停歇，前路才能走得安稳长远。

自此向上，步道渐渐抬升，河床巨石林立，溪水遇石阻拦，奔涌激荡，各处瀑布姿态各不相同。有的顺着崖壁直直垂落，恰似李白“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磅礴气势；有的被嶙峋山石分割开来，化作万千缕银丝，随风飘散。神龙潭的飞瀑自崖顶倾泻而下，轰鸣着坠入潭中，水雾漫天升腾。溪水从来不畏惧前路的阻碍，遇巨石或是绕行迂回，或是纵身飞落，一路向着江河奔赴。人生路上难免撞见坎坷阻滞，不必执拗钻牛角，变通坚守，方能步步向前。

行至一线天，两侧峭壁巍然对峙，岩壁陡峭如削，头顶只余下窄窄一缕天光，置身其间凉风习习。人生行路，难免会遇上前路逼仄的时刻，稳住心神稳步向前，穿过狭道，眼前自会豁然开朗。穿过山间天然石洞，洞内幽深清凉，曲径蜿蜒，走出洞口又是一片开阔景致，完美印证了“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境。

石洞之外，凌空架着一座铁索桥，高悬在两山峡谷之间，桥身微微晃动。孩子们毫无惧色，在桥上蹦跳欢呼。手扶栏杆远眺千山层叠，幽谷清泉尽收眼底。很多时候心头的胆怯，皆来自凭空生出的顾虑，脚踏实地放平心态，再险峻的路途，也能从容踏过。

一行人相互照应，拾级而上，终于登临牛背梁峰顶。立身山巅，连绵秦岭千山万壑尽数铺展眼前，层峦此起彼伏，薄雾缠绕峰腰，莽莽群山向远方绵延，胸襟豁然开阔，真切领略到杜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气魄。世间瑰奇壮丽的景致，往往都藏在险远之处，一路攀登挥洒的汗水，都会化作登高望远时独有的风景。女婿寻一处平整石台铺开野餐垫，摆上各色鲜果点心，全家围坐闲谈，望着眼前的大好山河，持之以恒奔赴目标，方能见识旁人难以遇见的风光。

正当阖家观景闲谈之时，天色骤然变幻。谷底白雾翻涌升腾，顷刻笼罩山头，滚滚乌云顺着山脊席卷而来，林间风声乍起，枝叶簌簌作响。片刻之后大雨倾盆洒落，雨幕笼罩整片山谷，崖壁水流倾泻而下，林涛雨声交织一处，如同苏轼“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描绘的景象。众人就近躲在凉亭避雨，孩子们望着漫天雨帘，兴致愈发高昂。世事本就起落无常，既有风和日丽的光景，也免不了骤雨突至，坦然接纳所有际遇，便是最好的修行。

半个时辰过后，狂风慢慢平息，大雨戛然而止。云层缓缓散开，落日穿透云霞，漫天金红的霞光铺满秦岭群峰。经过雨水冲刷，山林愈发苍翠鲜亮，溪谷间薄雾袅袅，山水空灵秀美。所有风雨都不会凭空降临，一番磨砺洗礼之后，迎来的光景，往往更加动人耐看。

待到暮色慢慢浸染群山，我们才依依不舍踏上归途。回望牛背梁，林海苍苍，溪水叮咚，山歌的余韵还萦绕在山谷。这一日穿行山水之间，临水观鱼，倚亭听鸟，攀过高岭，偶遇山雨，又邂逅雨后斜阳，也曾因孙辈走失心生焦灼，也曾登顶揽胜满心欢悦。

世人奔赴山野寻访清幽，从来不是为了逃避凡尘俗世，而是借着一山一水打磨心境。守住身边亲情，看淡世事风雨，学会适时停歇，明晰心中所求。无论身居闹市，还是行走山林，心中常怀清风明月，便是游历山水最大的收获。

徐荣斌：男，中国散文家学会、陕西省作协、诗词协会、编剧协会会员，中国德育研究会研究员，中学语文高级教师。周至县一类高层次人才，周至县政协文史委委员、李二曲关学思想研究会理事、撰写《中学语文创新意识与创造能力的培养》《中学语文作文教学高原现象的研究》分别获2001年、2004年西安市科研成果一二等奖，2015、2023年分别参加西安市小课题研究并结题，多次县级赛教中获奖，曾多次被评县级师德先进个人、模范教师、优秀党员，多年来，在《陕西教育》《当代中学生》《素质教育》《中小学教育》《教育学文摘》等刊物发表教学论文20余篇，创立了“三环五让绿色教学法”，在全校推广编写校本教材《竹韵润心》和作文选《春笋初绽》得西安市基教处定点项目予以印刷推广。文学作品出版代表作长篇小说《圣贤二曲》《延生观传奇》《向阳花开》及电视系列剧二十余部、百家碎戏百余部均在陕西省电视台播放。其中四集电视系列剧《幸福舞动全运情》在十四运开幕时播放，四集脱贫攻坚系列剧《信诚敲开幸福门》、四集乡村振兴系列剧《追梦桃花开》、四集自主创业系列剧《真诚催开幸福花》被省电视台作为二十大献礼片多次播放。参加县志编写工作，我独立编写《交通志》《环保志》《宣传志》《文化艺术志》均入编《周至县志》（2020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