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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笑的樱花
文/田玉莲
我生于沂蒙山,长于沂蒙山。五十余载风雨人生,记忆中的深刻往事如晨星般稀疏,唯有一尊矗立于苍松翠柏间的大理石雕像,如刀刻斧凿般深深镌刻在我的心扉,任凭时光冲刷,亦无法褪色。
那是一位年轻的姑娘,身姿挺拔,秀腿纤腰,丰盈的胸廓透出蓬勃的生命力。她的脸庞温润如玉,愈看愈觉亲切,尤其是一双深邃而慈祥的眸子,仿佛能穿透时光,让人不禁想起自己的姐姐或妹妹,心中涌起莫名的暖意。
雕像由沂蒙山特有的花岗岩精雕细琢而成,每一寸纹路都凝聚着看山老人季为瑞的心血。老人以锤为笔,以凿为墨,历时一年零三个月,终将这块顽石化作永恒的艺术品。据说,雕像的设计者是一位断臂的退伍军人,他以残缺之躯,却塑造出如此完美的形象,令人肃然起敬。
雕像的矗立,自然伴有一段不朽的传奇。而这段传奇,如同雕像本身,早已成为沂蒙山精神的一部分,代代相传。
二
昭和二十年,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的那一年,季为瑞刚满二十四岁。这个曾经瘦弱的年轻人,如今已蜕变成一条真正的汉子——下颌的胡茬日渐粗硬,脸庞棱角分明,身躯更是魁梧结实得像座铁塔。
那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一个日头斜挂在姊妹峰上的午后,沂蒙山东南的山坳里,季为瑞所在的部队与三千余名国民党军队狭路相逢。这场战斗持续了整整四个多时辰,从暮色四合一直厮杀到子夜。战士们凭借丰富的作战经验和顽强的斗志,最终将敌军大部歼灭,残部也悉数缴械投降。季为瑞正是在这场激战中,被敌人的火箭弹击中,全身烧伤面积达百分之九十。
他被战友们从战场上抬下来时,整个人已不成人形——皮肤上布满血痂,轻轻一碰创面渗出液就会溢出。死神似乎已经站在他床头,只等最后一刻将他带走。所幸,他被及时送进了后方医院。
这所医院坐落在一个形如雀巢的山坳里,沂河如银练般从门前蜿蜒而过。院里的医护人员组成颇为特殊:既有中国籍的医务工作者,也有朝鲜和日本的医护人员,其中女性占了绝大多数,约百余人。
季为瑞被安排在一间隔离病房。负责照料他的是一位年轻姑娘,名叫枝子。她有着白瓷般的肌肤,圆润的脸庞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一双眼睛像朱自清笔下的梅雨潭,睫毛长长的,细细的,弯弯的,盛满的是医者仁心。
两天后,季为瑞才从昏睡中苏醒。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高烧持续不退,体温高达39.7度。嘴唇不停地蠕动,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偶尔还会突然发出凄厉的嚎叫,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惊悚。枝子为他注射退烧针、服用退烧药,直到第五天才恢复神智。
夜里下过一场雪,新雪覆盖着尚未凝结的旧雪,将整个世界裹进一片苍茫的白色里。枝子穿着淡紫色绸褂,内衬一件单薄的白衬衫,下身是一条极薄的裤子。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不时将冻得发红的双手搓热,再凑到嘴边呵气取暖。即便如此,那双玉手和娇俏的嘴唇仍冻得发青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整个人像风中摇曳的烛火般瑟瑟发抖。
病床上的季为瑞看着姑娘在严寒中受苦,心中不忍。他虚弱地开口,声音像从闷罐里传出:“姑娘,冷吗?”
“都是父母生养的,怎会不冷?”枝子微微启唇,露出一个带着鼻音的甜脆笑容。
“姑娘,你过来一下。”
听到呼唤,她像风摆杨柳般走近。季为瑞颤抖着说:“我包里有两套军装,是去年部队发的,还没舍得穿……你拿去御寒吧。”
枝子盯着那套衣服,本想婉拒,但刺骨的寒冷和衣服散发的温暖气息让她最终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犹豫着是否该接受。
“别客气,快穿上吧,”季为瑞恳切地说,“我这辈子恐怕再也穿不上了……”
姑娘不再推辞,仔细取出一套,将另一套工整地包好放回原处,然后去洗刷间郑重地穿上。当衣服接触到肌肤的瞬间,她的眼泪簌簌落下。起初是压抑的抽泣,后来渐渐变成放声痛哭。
“姑娘,你……是嫌俺的衣服不好?”季为瑞憨厚地追问。
枝子没有回答,只是任由泪水决堤。
季为瑞仿佛被她感染了,泪水亦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在脸颊上肆意流淌。枝子见状,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影响了他,强忍悲伤,迅速拭去泪水。她快步走近,从怀中取出洗得发白的手绢,轻轻为他擦拭眼角:“别哭,你的伤我会尽全力治疗的,你要相信。”
“真的能治好吗?”他的声音里透着绝望,仿佛已经放弃了希望。
“一定能!”她坚定地握住他的手,“你要挺直腰板,保持信心。我会尽我所能,你也要配合治疗,好吗?”
季为瑞的泪水再次涌出:“我不是怕死。只是……我母亲已经六十多岁了,眼睛早就不太好使了……儿行千里母担忧,她一定天天为我提心吊胆。我多希望战争快点结束,让我能回家好好孝敬她……父亲在我六岁就去世了,是母亲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的……”
枝子眼眶发红:“您真是个大孝子!放心吧,您的伤不算严重,只要好好休养,很快就能康复。您这么孝顺,老天爷一定会保佑您和您的母亲平安的。”
“姑娘,您的心肠真好,比我的妹妹还要体贴。”季为瑞感到一阵暖流涌上心头,就像春风吹过心田。
枝子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那羞涩的笑容像是沾着晨露的海棠花,娇艳动人。
谈话间,季为瑞得知这位善良的姑娘今年才二十三岁。
三
渐渐地,枝子与院里的所有人都熟络起来。她是院里最年轻的医务人员,也是最俊俏的一个,宛如鹤立鸡群。那薄薄的樱桃小嘴说起话来甜丝丝的,让人听了仿佛品尝着一颗熟透的蜜桃,格外爽心惬意。
枝子不仅会唱歌跳舞,还有一副甜美动人的歌喉和翩翩的舞姿,令人陶醉。她受过大学教育,医术在院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无论是给伤员动手术、包扎伤口,还是打针,她总是做得干净利索,病人几乎感觉不到疼痛。特别是她那一双纤手,随着她的触摸,伤员们的心便像融化了一般,随之滋生和蔓延出一股美妙的味道,不亚于灵丹妙药。
枝子的医术精湛,工作认真,几乎一丝一毫都不出纰漏。从伤员到医务人员和领导,没有不喜欢她的。她有时穿着白大褂,头戴带有红十字的白帽子;有时干脆换上军服。这些普通的衣服穿在她身上,立马显得鲜活起来,腰是腰,胯是胯,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惹得院里的小伙子和伤员们眼睛滴溜溜地跟着她转,有事无事总喜欢和她搭上几句。
无论人们的话语是否出格或刺耳,她基本不会在意,更不会生厌恼火,整日里总是精力充沛,朝气蓬勃,仿佛不知忧愁为何物。然而,尽管她表面无忧无虑,但有些知情人都知道,她心底也有一腔吐不尽的愁丝——那是对远在家乡的父母的无尽思念……
四
她流过多少汗水?做过多少手术?治愈过多少伤员?数不清。熬过多少个不眠之夜?创造了多少奇迹?使多少濒临死亡的伤员重获新生?道不明。但那些带着硝烟味的感谢信,那些染着血渍的立功喜报,总会在清晨的阳光下准时抵达。她摩挲着信笺时,眼角的笑纹会像涟漪般漾开——那是岁月用汗水刻下的勋章,是生命馈赠给医者的最高礼赞。
经过枝子日复一日的精心治疗,季为瑞的身体终于重焕生机。出院时,上级特意将他留在了这所战火淬炼过的医院。就在他熟悉新岗位不久,一批从前线转运来的伤员打破了医院的平静。其中有个曾当过土匪的高大汉子,人们都叫他大个子连长。这个曾经的战场暴徒,在战俘营里经历了思想淬炼,如今却成了冲锋陷阵的猛将。他总把个人安危置之度外,枪林弹雨里总能看到他高大的身影,首长们常夸他是浪子回头的典范。
那次战斗中,他的右臂被弹片砸断,鲜血瞬间浸透了军装。令人震惊的是,这个钢铁般的汉子竟用残肢死死抵住机枪支架,左手持续扣动扳机向敌人扫射。当营长冒着炮火冲上来命令他撤离时,他嘶吼着用肩窝顶开营长的手。直到卫生兵们强行将他拽下阵地时,这个浑身是血的战士还在用尽最后力气挣扎,仿佛被带走的是他的荣誉而非身体。
野战医院的帐篷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截肢手术进行到一半,麻药早已失效,又没了备用麻药。手术刀划开皮肉的声响清晰可辨,他暴起青筋的左手将床单撕出裂帛般的声响,豆大的汗珠在地上砸出深色印记,却始终没让半个痛字冲出牙关。事后人们才知道,这位大个子手术时,枝子姑娘曾悄悄撸起袖管为他输过血。
大个子连长的伤势渐渐好转,他不仅感激这位美丽的姑娘,更对她萌生了别样的情愫。这天午饭时分,枝子一边机械地咀嚼着饭粒,一边不停地擦着鼻涕抹眼泪。季为瑞注意到她的反常,心里直犯嘀咕:往常挺开朗的姑娘,今天怎么突然变了样?
“姑娘,怎么了?”季为瑞关切地凑上前。他始终记得枝子的救命之恩,见她如此反常,心里也跟着着急。
枝子只是抽泣着,对他的询问充耳不闻。
季为瑞越发摸不着头脑,再三追问下,她才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你自己看吧!”
季为瑞接过纸条,展开后,上面的字迹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那是一封令人啼笑皆非的信。季为瑞读着那歪歪扭扭、错字连篇且语无伦次的信,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读罢,他将信纸随手一折,塞进口袋,简单安慰了几句便离开了。
谁曾想,这封被季为瑞随手搁在案头的信笺,竟像一片被风卷起的落叶,阴差阳错地飘进了好事者的掌心。它在营房的人潮中无声流转——从炊事班战士的嬉笑传阅,到参谋部同僚的窃窃私语,最终竟化作一纸烫手的公文,赫然出现在首长的办公桌上。更令人扼腕的是,归队后的大个子连长,肩头未愈的绷带尚存,肩上却先多了一道处分决定的红戳。事后,季为瑞懊悔不已,直拍脑门连连跺脚,自责当初不该马大哈将这件小事弄得如此复杂。
起初,枝子对这场风波浑然不觉。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久后流言便传进了她的耳朵。很长一段时间里,她总是郁郁寡欢,像做错事的孩子般畏首畏尾。季为瑞看穿了她的心事,诚恳地劝慰道:“姑娘,这事全怪我。我也后悔莫及,但请您原谅。事已至此,就像泼出去的水,再纠结只会徒增烦恼,不如放下。”
时光流转,枝子心中的阴霾渐渐散去。那些流言蜚语,终究敌不过岁月的沉淀。
五
惊蛰过后,沂蒙大地的春雷呼隆隆炸响,似要劈开这沉睡的山峦。雷声滚过处,山山岭岭的桃花、杏花、梨花次第怒放,将整片天地染得娇艳欲滴。花香裹着柔风,氤氲四散,直教人醺醺欲醉。
战场的硝烟渐渐淡了,人们的脸上也绽出春阳般的笑意,如漫山遍野的山花般烂漫。
然而,春寒料峭,总会有几股寒流,为这明媚的春色蒙上几分肃杀。
院里抽调了一批骨干,准备奔赴前线抢救伤员。
暮色苍茫,山风轻摇。枝子和另两位同志刚将三名伤员安置妥当,便又向前沿阵地摸去。她带头疾行,忽被一软物绊倒,踉跄间摔在地上。手电光骤亮,她定睛一看,霎时惊住——竟是那个曾受处分的大个子连长!
他是带着愧疚上战场的,却以血肉之躯践行着赎罪的誓言。他率小分队护送伤员,弹尽粮绝后与敌人展开白刃搏杀,最终搂着敌人纵身跃下悬崖……
大个子连长身躯魁梧,力大如牛,更是个福大命大之人。当他与死神擦肩而过时,阎王爷竟也犹豫再三,最终将他拒之门外。
枝子惊喜万分,心疼地将他紧紧搂在怀里,如同母亲怀抱婴儿般小心翼翼。
“大个子,是你……”她声音颤抖。
“枝子姑娘……”他强忍剧痛,瞪大眼睛辨认,同样收获了一份惊喜。
片刻沉默后,两人的声音同时哽咽起来。其他战友见状立即围拢过来,焦急催促:“快走!必须马上撤离,一刻也不能耽搁!”
枝子迅速为大个子包扎好伤口,二话不说便第一个背起他,顺着山路踉跄前行。大个子沉重的身躯几乎要将她娇小的身躯压垮,累得她气喘吁吁,汗水浸透了衣背。
山路如羊肠般起伏蜿蜒,枝子屏住呼吸,竭力放轻脚步。然而,枯枝碎石仍不时在脚下发出脆响,惊得路旁的野鸟扑棱棱飞起,刺耳的鸣叫划破夜空,将这黑夜搅得愈发阴森。山坡上,黑魆魆的松树、枣树、梨树在风中剧烈摇晃,枝条相互拍打,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尖锐得仿佛要刺穿耳膜。
他们转过一道山梁,刚奔进一处山凹,还未喘匀气,便见前方不远处隐隐绰绰闪过一队人影。
“是敌人!“枝子目光如炬,瞬间作出判断。她压低声音,语气却异常镇定:“快散开,分头隐蔽!”
“快进山洞!”同伴低声催促。
前方是一个废弃的淘金洞,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头怪兽张开狰狞的大嘴,将黑暗与寒意源源不断地往外吐纳。
枝子的指尖在粗糙的岩壁上停顿了一瞬,睫毛下的瞳孔急速收缩。她听见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像有只困兽在颅骨里横冲直撞。“不行……”她咬住下唇,喉结艰难地滚动,“洞道太窄,进去就是瓮中捉鳖!”话音未落,她猛地弓起腰背,将昏迷的大个子往肩上又颠了颠。另外两人立刻会意,一左一右托住伤者的腿弯,三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融成扭曲的怪物,向坡顶那片荆棘林蠕动。
岩缝里的碎石被踩得簌簌作响,枝子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震动——那是匪兵皮靴碾碎枯枝的闷响。当最后一人蜷进岩石凹陷处时,山下的嚎叫已近在咫尺。十多个黑影正踩着月光围堵洞口,有个戴大檐帽的军官挥舞着手枪,嘶吼声惊飞了夜枭:“给老子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洞内突然爆出咒骂,接着是火把碰撞的哐当声。约莫半袋烟工夫,几个匪兵骂咧咧地钻出来,有个满脸胡茬的矮个子结结巴巴地说:“逃,逃跑了!”军官突然抡起的枪触碰到石壁上,火星四溅:“蠢货!追!”
山风骤然屏息。枝子能闻见岩缝里苔藓的腥气,听见三颗心脏敲打肋骨的闷响。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面上,透过缝隙看见那轮残月正被乌云撕扯——那些云团黑得发亮,像被锅底灰浸透的棉絮,时而聚拢成獠牙森森的兽群,时而溃散成粘稠的墨汁。月光偶尔从云隙漏下,清冷得如同浸过冰水的素绢。弯月像一柄被露水打湿的银梳,在夜风中轻颤着,漾起细碎的光晕,仿佛随时会坠入深潭。
情况万分危急!
“快……快放下我。”大个子连长虚弱地挣扎着,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却异常坚定,“求求你们,赶紧离开这里!枝子,给我一颗手榴弹,我……我要和他们同归于尽……”他的话音未落,便已力竭。
枝子没有犹豫,一把按住大个子的肩膀,低声向众人急促交代:“隐蔽好,别动!我——”话音未落,她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远处山头的寺庙。
她的脚步在山石上踏出凌乱的声响,瞬间惊动了匪兵。枪声骤然响起,子弹呼啸着擦过她的耳畔。她踉跄了一下,却仍拼尽全力向前冲去。
“噗——”一声闷响,枝子的身影猛地一滞。一颗子弹狠狠嵌入她的后背,鲜血如注,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衫。但她没有停下,依旧趔趄着向前奔逃,直到最后一刻,才重重倒在地上。
原来,她拼尽全力的狂奔,只为将敌人引开……
六
黎明,终于挣破了黑暗的枷锁,将曦光倾泻于群山之间。匪徒们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枝子姑娘被轻轻扶上担架,缓缓向山下移去。
季为瑞默默递上那身军装,院里的同志紧随其后。行至中途,忽有一人掩面而泣,呜咽声如星火般蔓延,顷刻间化作一片悲恸的潮涌。啜泣、唏嘘、嚎啕——层层叠叠的哀鸣与山风绞缠,在峰峦间久久回荡……
群山似也屏住了呼吸。那伤寒般的日头,从山脊上挣扎着撕开一道缝隙,吝啬地洒下几缕惨淡的光。蒙山沂水笼罩在静默中,连苍松翠柏的枝叶也凝滞不动,仿佛天地同悲。
人们拖着沉重的步伐艰难前行,仿佛背负着无形的重担。季为瑞哽咽着缓缓靠近,用颤抖的手指掀起她伤口处的衣角——一道两寸多长的裂口隐约显现,弹片撕裂的伤口如同绽放的石榴花,尽管经过简单包扎,鲜血仍不断渗出,在绷带上晕开暗红的花纹……
或许是担架的颠簸,或许是此起彼伏的呼唤,枝子终于从昏迷中苏醒。她先是微微颤动睫毛,随后费力地睁开那双秀气的眼睛,茫然凝视着灰蒙蒙的天空。此刻她苍白的脸庞宛如被烈日晒蔫的白莲,干裂的嘴唇艰难地蠕动着,却只能发出微不可闻的气音……
行进的队伍凝固成沉默的雕塑,泪水无声地滑落,在尘土中砸出细小的坑洼。
大地与高山在残淡的日光中愈发沉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透明的琥珀,将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挤压在每个人的胸腔里。这种压抑令人心悸,更带着刺骨的寒意……
“那……那大个子……”她气若游丝的声音像被风撕碎的纸片,却在生命垂危的瞬间迸发出惊人的执念——这个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姑娘,竟在最后一刻惦念着那位大个子连长。
季为瑞颤抖着将染血的军服覆上她单薄的身体,俯身时喉结滚动:“他……活着。”三个字在齿间碾碎成沙粒。人们闻言猛地转身,将昏迷的大个子抬至她身侧。担架上的枝子突然剧烈痉挛,青白的手指抓挠着。她努力撑开眼皮,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张熟悉的面容,却连睫毛都无力抬起。躯体最后一次细微颤动后,两粒泪珠顺着她凝固的笑纹滚落——那抹转瞬即逝的弧度,像是穿透乌云的一缕晨光,似未燃尽的星火。
松林深处的坟坑挖得极深,人们沉默地填入泥土时,那件叠得平整的衣衫渐渐被黑暗吞没。直到战后清点遗物,泛黄的身份证明才揭开惊人真相:这位被葬在异国山头的姑娘,竟有着一个日文名字——山本枝子。
【作者简介】田玉莲:山东省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家协会会员。在《读者》《小说界》《故事会》《人民日报》《等报刊发表和转载过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