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楼院

郭西明

老家古沈集北四公里，紧邻泉河支流皂沟。相传是李自成攻打北京，从此地路过遇上阴雨天，大队人马踩出的一条沟河，后人称之为皂沟。皂沟东岸有一祖师庙，兴于唐朝，供奉人祖伏羲，千百年来香火兴盛。祖师庙北，有一座以李姓聚居的古寨当地人称大李庄寨，当年寨中间一座楼院曾留下无数传奇故事。

相传明清时期皖北乡间匪患猖獗，当地老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为守护一方安稳，周边十里八村的乡民齐心协力，耗时六年修建了这座四方规整的村寨。大李庄寨形制周正严谨，四、五米高的寨墙，寨墙宽三米多，夯土坚固异常。寨子四角高高矗立着四座炮楼，巍峨耸立、俯瞰四方，每座炮楼都架着两门土炮。寨门正门楼上同样建有炮楼、安置两门土炮，炮口朝外、虎视四方，射程可达三四百米，足以震慑远近匪寇。寨子四周壕沟环绕，沟深七、八米宽三十多米，寨后面设有两道寨沟，攻守兼备的布局，让大李庄寨成为乱世里难得的一方净土。寨沟直通皂沟，沟水常年不竭，形成天然屏障，外人难以贸然进犯。寨内屋舍井然，李姓族人在此耕读传家、生生不息。而寨中最负盛名、最具气派的景致，便是后人常念叨的“楼院”。

楼院的主人是当年寨中富庶仁厚的李财主。不同于乱世里欺压乡邻的劣绅，这位李财主乐善好施、崇文重教，在寨心腹地修建了整座村寨最恢弘的宅院。主楼一层七间、双层构架，青砖黛瓦、飞檐翘角，楼宇挺拔雅致，在一众茅草屋间格外气派。主楼西侧连片建有二十余间客房，屋舍整齐、院落开阔，专供往来亲友、是远方客人、避祸乡人居住的场所，足见主人胸襟仁心。

整座楼院的布局暗藏巧思、步步藏景。楼院前方对称坐落着东西两座六间厢房，青砖砌墙、木格雕花窗，静谧雅致、古意盎然。厢房前盖有高大的门楼。外侧是一方精巧私家花园，园内曾种有桃李竹菊，春有繁花次第绽放，夏有浓荫蔽日清凉，秋有桂香满院浮动，冬有竹影傲雪凌风，四时景致各不相同，清幽恬静。

花园正南，有一圆形大沟塘，约有二亩地，塘水澄澈通透，常年碧波荡漾，微风拂过涟漪轻动，每年夏日满池荷花，清香宜人，塘中鱼游虾戏，鸭子白鹅引吭高歌。池塘往前直通村寨正门，整个庭院、塘寨相依，开合有度。楼院后宅院紧邻二道寨沟，东侧依偎一弯月牙形沟塘，曲水环绕，既藏聚气纳福的民俗意蕴，又兼具排水御敌的实用功能。和宅院前的圆形沟塘形成呼应，留下“回首望日月”的典故。寨沟，寨墙、寨门，炮楼、宅院、厢房，客房、花园、塘沟、层层嵌套，攻防兼具，方圆规整又暗藏曲韵，堪称皖北乡间古村寨布局的典范。

 高大坚固的古寨，清幽静谧的楼院，隔绝了乱世烽烟，也滋养了一方水土，也孕育出无数口耳相传的逸闻趣事。祖辈闲坐寨沟岸边、楼院树下，总爱讲起寨子流传几百年的传说，其中老母猪精与黑牛精的故事，更为家喻户晓。传说早年寨沟边草木繁茂、沟塘幽深，人烟尚且稀疏，常常孕育出草木精怪。在寨的西北角，古树丛生中曾有一老母猪精出没。但是老母精素来性情温良，从不惊扰乡人百姓。每逢灾荒乡民衣食无着之时，夜深人静时分，便有一头体态敦厚的老母猪，悄然游走在村寨田间、沟塘岸边。它从不糟蹋庄稼，反而会暗中打理荒田、护住青苗，悄悄帮穷苦人家保全微薄收成。

曾有一年秋季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寨中几户孤寡老人、贫苦孩童濒临断粮。夜半时分，乡人隐约听见院外细碎响动，清晨开门便会发现门前散落着饱满的五谷杂粮、新鲜野果。众人暗中观察许久，才知晓是母猪精暗中布施、接济乡邻。它守护村寨穷苦乡人，百年间从未间断，久而久之，乡人不再畏惧，反倒将它视作护寨灵物，心怀敬畏与感念。

而寨东月牙沟深处，曾蛰伏着一头黑牛精，而月牙沟正如一个牛梭子。黑牛性情沉默沉稳、力大无穷，默默守护着整座村寨。旧时每逢暴雨倾盆、河水暴涨，皂沟便水位暴涨，洪水奔涌而来，倒灌冲入寨沟，危及全寨安危。每当危难之际，便有一头通体黝黑、身形壮硕的大牛，默然现身月牙沟畔。

它俯首弓身，以庞大身躯堵住寨沟和皂沟的连通沟口，稳稳抵住汹涌洪水，任凭外面洪水肆虐，寨中人总能安然无恙，待到洪水退去黑牛精便悄然隐入深沟草木之间，不见踪迹。数百年来，它数次护寨挡洪、化解水患，守护着古寨安宁，成为大李庄寨人心中沉默而可靠的守护神。

岁月流转、寒暑更迭，精怪传说真假难辨，却寄托着乡亲们对家乡水土的深情，对安稳太平的期许。灵物护寨、水土养人，这片古老的土地便带上了灵气，滋养着世代李氏族人，人丁兴旺、枝繁叶茂，文脉绵延不绝、英才辈出。

李氏族人在乱世中恪守着耕读传家的祖训，崇文重教、勤俭向善，无论家境贫富，皆以读书明理、修身立德为本。几百年间，这座寻常乡间楼院，走出了无数饱学之士、贤德之人。旧时村寨中设立私塾，书香常年萦绕楼院，孩童诵读之声朝夕不绝，学子们寒窗苦读潜心治学，或教书育人泽被乡邻，或远赴他乡建功立业，或守土向善造福一方。

楼院李人常说，楼院藏文气，沟塘聚文脉。四方规整的寨墙教会乡亲守正立身，曲绕灵动的沟水教会世人变通处世，攻守兼备的古寨格局，养出了李氏族人沉稳坚韧、心怀格局的品性。数百年来，这里文风绵延不息，读书人层出不穷，贤才辈出德行传世，成为周边村子人人称颂的书香望族。

时光匆匆、世事变迁，百年风雨漫过皂沟水岸，掠过古寨青砖。昔日巍峨高大的寨墙，历经战火洗礼、风雨侵蚀、岁月更迭，早已不复存在，只余下几段斑驳残垣如今也盖上了一栋栋豪华的小别墅。当年威风凛凛的四座炮楼、厚重古朴的寨门，早已湮灭在岁月长河里，黝黑的土炮也不知所踪。旧时花木尽数更迭，唯有土地依旧温润，岁岁长出青青草木、烂漫野花，续写生生不息的诗意。

皂沟河水缓缓流过，许多的传奇故事在一些老人们逝去中渐渐淡忘，村民依旧在这里代代生息。

大李庄寨的一砖一瓦、一沟一水、一草一木，皆是岁月馈赠的故土情怀。那些远去的烽烟、古老的传说、醇厚的家风、绵长的文脉，早已深深融入这片土地的血脉，化作从这里走出的游子心中最深的眷恋。无论岁月如何变迁，无论身在何方，这座依皂沟而建、伴祖师庙而居的古村寨，永远是心底最温暖的故乡。

 作者简介：郭西明  中国散文学会、安徽散文家协会、阜阳作家协会会员，曾发表诗歌散文近四百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