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山径文学社推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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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是1985年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一群少数民族青年自发组建的群众性业余文学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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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祝南山牧场建场70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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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南山位于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被誉为中国南方的呼伦贝尔大草原;南山牧场是中国南方最大的现代化牧场。2009年6月,南山牧场获国家农业部草原监理中心的高度评价,被认定为“中国第一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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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间牧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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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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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湖南新宁出发时,太阳正烈。虽是邵阳人,虽然早就知道南山,我却是第一次去。对南山最早的印象,是我初中的时候。忘了谁给我家送了一袋“南山奶粉”。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见到这么洋气的包装,也是第一次泡奶粉喝,平时吃的都是地里摘、土里取,突然能喝上这么金贵的东西,很是珍惜,舀奶粉的手都有些发抖,生怕掉一丁点。冲上开水,用筷子迅速地在碗里搅了搅,纯纯的奶香扑鼻,然后迫不及待地喝了下去,一种无法形容的甘甜沁入心底。那个时候知道,原来我们湖南邵阳有一座南山牧场,原来我们邵阳本地就产奶粉,还这么好喝。但是母亲告诉我,虽然属邵阳本地,南山却在邵阳的最南端,离我家好几百公里,以那时的交通条件,坐汽车估计一整天也到不了。加之后来随着升学、工作,自己从邵阳到长沙,再一路向北入京,南山反而越来越远了。若不是此次专程前往,无法确定,我可能还会与这座中国第一牧场错过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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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行一个多小时进入湖南城步县城,这里比我想象中要整洁、安静。街道不宽,楼房也不高,行人步履从容,空气中浮动着一种山城特有的宁静。当地为我安排的向导杨干事已经在约定的路口等候。他看上去应该不到四十,身子结实,笑容憨厚,一握手,掌心热乎乎的。“路上辛苦啦!”他说话带着本地口音,慢慢的,像山涧里淌过的溪水。几句寒暄,便上车往南山去。杨干事说,上山路还长,晚上给我们安排了县城的巫江夜游,还得赶回,所以得抓紧。车子驶出县城,喧嚣便迅速被抛在身后。起初还是平整的省道,沿着一条不知名的溪流蜿蜒。溪水清浅,露出河床上白色的石头。两岸青山相对,村庄散落在缓坡上,白墙黑瓦,偶见炊烟。路旁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风一过,沙沙地响。约莫半小时后,车子在一个不起眼的岔路口向右一转,一块指示牌闯入眼帘:“南山国家公园”。空气似乎一下子变得清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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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的路,弯多得让人头晕。不是那种缓缓的弧线,而是一个紧挨一个的急弯,刚向左猛拐过去,气还没喘匀,马上又是一个更急的向右折。车子像头被绳子拽着的倔甲虫,哼哼唧唧地沿着山褶子往上爬。我把车窗摇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草木蒸腾出的、湿漉漉的青气,还有一丝隐约的凉。我问杨干事:“城步历史上最有名的名人有哪些?”杨干事迟疑半晌,说:“南方杨家将算吗?”
“南方杨家将?”我有些诧异。这个称呼带着浓厚的北方色彩和传奇意味,怎会和这湘西南的苗乡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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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南方杨家将,说的就是我们城步的杨氏。”杨干事解释道,眼里闪过一丝自豪。“北宋名将杨业,你们都知道吧?‘杨家将’满门忠烈。我们城步,就是杨家将后裔的一个重要南迁聚居地。南宋末年,元军南侵,杨业的后代杨再兴——不是岳飞手下那个,是同名的另一支——带领族人南迁,一路辗转,最后部分落籍到了我们城步,成为‘苗疆’杨姓的重要源头。”还有这回事?杨家将当然知道,但南方杨家将,特别是这城步的杨家将确实第一回听说。我不禁惭愧自己的孤陋寡闻,心想回北京后得好好补上这一课。随着盘山公路越来越高,来时的路好像掉进了深不见底的谷底,成了一条细细的、灰白色的带子,懒懒地盘着。山谷里的村子,像小孩丢下的积木,静悄悄的,仿佛没人住似的。忘了拐了多少道弯,只觉得视线被不断抬高,群山在脚下一层层铺开,像一幅正在慢慢展开的、没有尽头的青绿长卷。忽然间,我注意到了云。之所以说“注意”,是因为平常的云总是高高挂在天上,够不着,也就不太在意。可这会儿,空荡荡的山谷一侧,竟凭空“长”出一团团云来,从车轮碾过的路边,从护栏外深不见底的崖畔,从对面墨绿色山坡的褶皱里,悄没声地冒出来。它们饱满,厚实,乳白乳白的,蓬松得像新弹的棉花,仿佛伸手就能碰到,让人忍不住想凑上去抱一抱,或者抓一把。和云站到了一样高的地方,连人带车都像悬在半空,心里有点发飘,又有点说不出的兴奋。好像不是在上山,是在往某个神秘的、云里的国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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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贪婪地看着窗外的奇景,一时间忘了言语。它们从山谷里悬空而驻,无拘无束,仿佛是大山舒缓的呼吸,又像一曲温柔悠长的牧歌,每一朵云都是它的音符。我对杨干事说:“南山的云真美!”他却说:“您是头一回来,新鲜。对我们本地人来说,早就见怪不怪了。你知道我每年上来多少趟吗?”我好奇地问:“多少趟?”杨干事张开手掌:“至少五十趟。有时一天都要上来两趟,都是陪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客人。”“那你太辛苦了。”我明白,当一个人不断重复做同一件事时,再有趣的东西也会变得司空见惯甚至无趣。没想到杨干事轻松一笑,说:“这是我的工作嘛!何况,陪您这样的文化人上山,还能长见识,我一直挺乐在其中的。”他说这话时,语气里透着一种向人展示家当似的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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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绕过一个大弯,忽然慢了下来,最后干脆停了。往前看去,弯弯曲曲的山路上,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条望不到头的链子。锃亮的小轿车、高大的越野车、印着旅行社标志的大巴,还有车斗里垒着菜筐的小皮卡,都堵在那儿。穿各色冲锋衣、举着自拍杆的游客从车上下来,伸着懒腰,眺望远方。杨干事解释说:“前方快到售票处了。十一假期,都是冲着这‘中国第一牧场’的名头来的,加之这上边凉快。怕是得堵上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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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堵,就堵了将近一个钟头。时间在山腰上好像被拉长了,又好像被挤扁了。阳光从灼热渐渐变得温和。我们索性下了车,靠在冰凉的路边栏杆上。脚下是望不到底的深谷,对面另一座青山笔直地矗立着。头顶的天蓝得越发纯粹,也越发高远。卡在这半山腰的喧闹和等待里,倒也别有一番滋味。我对杨干事说:“说说南山吧!这些年南山还是我小时候听说的那个南山吗?”杨干事笑着说:“我就知道,像您这样的人来南山肯定不会光是奔景来的。”“这南山牧场啊,”他弹了弹烟灰,“说起来,还要感谢两个人。一个是当时的邵阳地区革委会副主任邹毕兆,一个是一位开国将军。”“开国将军?谁?”难道是张爱萍将军?我想起他在邵阳县塘田战时讲习所的题词。“王震将军!”没想到杨干事却说起了另一个名字。“王震将军?南泥湾那个王震?”延安时期的三五九旅,让王震将军名扬天下。这个信息引起了我更大的兴趣,“快,接着说!”见我迫不及待。杨干事转过头去,目光望着远处云海尽头,话匣子像山涧的溪水,开始是点点滴滴,然后便潺潺地流起来。原来,1934年,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失利。红六军团奉命先行西征。9月初,部队辗转进入湖南城步,看到这里成片的茅草坪连成碧色的海洋,时任军团政委的王震驻足远眺,当时就对身边的将士与引路的苗族同胞说:“多好的草山啊,等革命胜利了,咱们一定要在这里办个大牧场!”这句在烽火中许下的诺言,像一粒希望的种子,悄然埋进南山的土地。但那时候的南山,还是人迹罕至的荒野,荆棘丛生、野兽出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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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3月,950名来自湖南长沙、邵阳、武冈的知识青年,响应“向荒山要粮”的号召,高举旗帜挺进南山,成立邵阳地区第二青年集体农庄,进行南山开发史上第一次大规模拓荒。“那时哪有现在这路?全是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茅草比人还高。大家都是背着铺盖卷,挑着粮食蔬菜,一步一步挪上来的。住的是自己砍树、割茅草搭的棚子,夏天漏雨,冬天灌风。晚上点煤油灯,一阵大风过来,‘噗’就灭了。”“没有机器,就全靠一双手,一把镰刀,一柄锄头,一副肩膀。几千上万亩的荒坡,长的全是盘根错节的灌木、一人多高的茅草,底下还埋着石头。我听老辈人说,那时候一锄头下去,火星四溅。虎口震裂了,用布条一缠;肩膀磨烂了,垫块破布。那时候的人,是真有股子狠劲,就是跟这片荒地较上劲了,看是你长得快,还是我挖得狠。”青年们用锄头和砍刀唤醒沉睡千年的荒原,当时在新开垦的4500亩土地上播下7.5吨玉米种子,满心期待丰收。可高海拔的低温、多变的气候成了最大阻碍,最终仅收获4吨玉米籽,理想与现实的落差,给初涉荒原的拓荒者浇下一盆冷水。后来,政府接连又对南山进行了两次有组织的大规模开发,投入不菲,却屡屡“事倍功半”,南山的发展之路,在迷茫中陷入停滞。“多亏了邹毕兆!”杨干事说。当时的邹毕兆已经年近花甲,他带着“南山出路何在”的疑问,专程徒步登上南山,顶着料峭春寒,用8天时间深入农场走访,与干部职工促膝长谈。当在农场谢家坪中队看到试养的细毛绵羊、膘肥体壮的菜黄牛时,他难掩激动地说:“王震将军的夙愿,不久将会实现!”邹是曾在南山留下战斗足迹的老红军,更与王震是抗战时期的老战友。他想起了王震当年在烽火中许下的诺言。”于是,邹毕兆老人专程到北京找到王震将军。老将军一听,激动地说:“那就办个大牧场吧!”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为南山的发展一锤定了音。“接下来,在王震将军的亲自关心下,一场大会战打响了:南山修通了第一条公路,告别了只能走羊肠小道的日子;建起了水电站,大山里亮起了电灯;从北京、上海引进了第一批良种奶牛;盖起了乳品厂,鲜奶再也不愁浪费了;还请来国内外的专家,用飞机播撒优质草种……一个个无法想象的难关就这样被攻克了。到了1981年底,咱们南山牧场终于结束了25年的亏损,扭亏为盈,从此走上了发展的快车道。”“牧场最红火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那时候‘南山牌’奶粉,可是紧俏货,要凭票供应。牧场工人走出去,都挺着胸脯。这里成了‘社会主义新山区’的样板。”“没有王震将军和邹毕兆老人,就没有南山的今天呀。”杨干事说。
听着他深情的讲述,我不断脑补着南山当年的场景,眼前闪过小时家里的“南山奶粉”闪亮的包装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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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流终于开始缓慢地移动,一寸一寸,像解冻的冰河。我们回到车上,随着车流,继续向上,向着那片传说中“中国第一牧场”的核心区域攀登。越往上,植被越稀疏低矮,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坦荡的、微微起伏的草坡。风更大了,也更凉了,带着一种彻底的、清冽的爽快,仿佛能穿透衣服,直接洗涤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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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我们终于到了最高点,有一种成功登顶的如释重负之感。到处是车和人,两边山坡的草甸上,三三两两的牛群在吃草。它们体形硕大,毛色光亮,显得很安详。有的趴着反刍,目光温顺;有的慢悠悠踱步,低着头啃鲜嫩的草尖,尾巴一甩一甩,赶着其实并没有的蝇虫。空气里飘着青草被嚼碎后散出的清香,混着淡淡的、不难闻的牲口味儿。几个游客在远处拍照,小心地保持着距离,生怕惊扰了这群草原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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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刚想停下,杨干事却让我们接着往前开,但往前就是向下了。我心里直犯嘀咕:“这还啥也没看呢,咋就下山了?”但他的笃定让我打消了所有的疑虑。下坡不久,竟然经过一个小镇!这近1800米的高山之上竟然有一个小镇?过小镇,杨干事又指引我们拐上一条更为原始偏僻的草原毛马路。我再三确认:“确定是这么走吗?”“确定,时间太紧了,我直接带你们上高山红哨的兵器广场,那里位置最好。”我不知道的是,就在车轮碾上这条路面的刹那,我会跨过了一道无形的、具有魔力的门槛。在杨干事所说的这个高山红哨,将有另一个世界,毫无预兆地、完整地铺展在眼前。
这应该是南山一处绝佳的观景台,整个南山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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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六十度的视野毫无遮挡地打开。我仿佛站在世界的中心,又仿佛站在世界的边缘。眼前是一种吞噬一切、又包容一切的辽阔。这里没有一棵高大的树木,视线没有任何阻碍。天穹低垂,却又显得无比高远。大片丘陵如波如浪,涌向远方,让我想起毛主席在《七律·长征》中的诗句“乌蒙磅礴走泥丸”。在下午斜射的阳光里,这些丘陵明暗交错,光影流动:向阳的坡地是明亮的、耀眼的翠绿,像刚涂过新漆;背阴的谷地是沉静的、深邃的墨绿,像幽深的湖。似乎是一匹巨大无比的、厚实的绿丝绒,被一双温柔而有力的手,顺着大地柔和的曲线轻轻铺开,直至目力所及的天地交界处。这里的绿与上堡古国那种沉郁的、森林的、几乎要滴出墨来的深绿不同。这里的绿,是草原的绿,牧场的绿。开阔,坦荡,舒缓。这绿,不单调,其间点缀着成片成片淡紫色的小花(后来知道叫“紫菀”),和星星点点金黄色的小野菊,像是上天随手撒下的碎钻。而那一道道被牛羊踩出的、蜿蜒的小径,则像丝绒上被轻轻抚过的痕迹,露出底下土壤淡淡的黄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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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的尽头,大地与蓝天严丝合缝地对接在一起。蓝与绿,两种最纯粹、最饱和的色彩,在此碰撞、交融,形成一条清晰到令人心悸的弧线。人站在其中,瞬间感到自身的渺小,像一颗被无意间遗落在这浩瀚画卷上的尘埃。然而这渺小感并不令人惶恐,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宁与释放。所有属于城市的逼仄、拥挤、喧嚣,所有藏在心底的烦忧与计较,都被这无垠的绿与蓝荡涤一空,只剩下空旷,以及空旷带来的、近乎神圣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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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不时呼呼地风响。不再是山下那种温吞的、带着尘土气息的风,也不是盘山道上那种湿润的、缠绕着云絮的风。它是干的、冷的、烈的,像冰镇过的泉水,又像透明的绸缎,从四面八方无休无止地涌来,是一种灌满整个天地的、世界上最清澈的风。它掠过草尖,发出“飒飒”的、连绵不绝的声响,像是大地沉静而均匀的呼吸。它毫无阻碍地穿透你的衣衫,吹拂你的皮肤,钻进你的鼻孔、你的胸腔。我忍不住仰起头来,闭上眼睛,张开双臂,深深地、贪婪地呼吸。每吸一口气,那股清冽的、带着青草微腥和淡淡花香的空气便直抵肺叶深处,瞬间赶走了胸中所有浊气,通体舒泰,精神为之一振。我在想,这算是南山送给我的厚礼吧!我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让身心被这天地间的浩瀚彻底淹没。良久,才从一种近乎失语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杨干事没有打扰我,只是在一旁耐心地等待着,仿佛早已料到我会有这般反应。“这儿就是我刚才说的‘高山红哨’旧址。”杨干事停了停,目光投向远处苍茫的山脊:“这儿可不是一般的观景台。1963年,广州军区在这儿建了一座防空哨所,海拔1860米,是当时中南五省最高的哨所。战士们肩扛手抬,用了六年时间,在风雪里垒起营房、碉堡、地道,就为了防住台湾特务的空投空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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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向广场中央那辆锈迹斑斑的62式轻型坦克:“这坦克,是广州军区2007年送的。还有那门54式榴弹炮,那架歼六飞机——它们不是摆着看的,是历史的见证。”“1969年,哨所指导员周宜珍代表全体战士进京,登上天安门观礼台,毛主席亲自接见了他。从那以后,‘高山红哨’这四个字,就成了中国军人精神的丰碑,也彻底融进了南山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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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哨所旧址凭栏俯瞰,视线很容易被下方群峰之间一片翡翠色的光泽所吸引。那是一片湖,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缓缓移动的云影和远山风车的轮廓,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粼光,宛如嵌在山坳里的一块宝玉。“看到那片碧玉了吗?那是天湖。”杨干事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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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湖是人工高峡平湖,库容112万立方米,是南山国家公园的生态心脏。它不只供水、养鱼,更让这片草原的呼吸更顺畅了。”天湖边上,应该就是刚才我们经过的小镇。我很好奇,这些人真的是南山的常住居民?“对,它就是刚才我们经过的南山小镇。它不是行政镇,却是整个南山的‘心脏’。是常驻的,只是冬天可能下山的多一些。海拔太高,不下去的话冬天就下不去了。有这个小镇,游客在这里停车、换乘、吃一碗热腾腾的南山鲜奶、买一罐苗家油茶。民宿的灯火,从黄昏亮到深夜。没有它,再美的风景,也留不住人。”“南山上的天池不止这一个。”说着,杨干事指向更远的地方。再往南,一道更开阔的碧波在暮色中泛着粼光。“那是茅坪湖,南山风景名胜区最南端的明珠。湖面宽阔,水深幽蓝。湖里有娃娃鱼、高山鱼,岸边有天然盆景园、小长城,是游客最爱的摄影地。”“现在看的都是美景,当时开凿这两个湖包括建这个小镇可不容易。”说着,我们踏着这松软的草甸,环绕广场一周。一些地方草很深,没过脚踝,踩上去富有弹性,窸窣作响。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风立刻带走了那一点点暖意,只留下洁净的、微凉的触感。极目远眺,白色的风力发电机巨人般矗立在远处的山脊上,三片长长的叶片缓慢而优雅地转动,为这幅静止的油画注入了一丝现代而悠远的动感。更远的草坡上,散落着一群群黑白相间的奶牛,它们的身影在如此广阔的背景下显得很小,像静止的棋子,又像缓缓移动的云朵,悠闲,自在,与这天地融为一体。几个白色的蒙古包散落在视线尽头,像是遗落在绿海上的贝壳。一切都慢了下来,时间的流速在这里似乎被无限拉长,拉长到与草的生长、云的飘移同步。古人描摹草原的诗句,此刻有了最真切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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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想起在绥宁上堡,置身于那沉静厚重的绿色包裹中,感受到的是一种历史的纵深,是时间层层堆积的质感。而在这里,在南山的草甸上,我感受到的是一种空间的横绝,是天地初开般的原始与辽阔。一个是向内的、幽深的史书,一个是向外的、铺展的长卷。我还想起我去过的河北的坝上草原、甘肃的祁连草原,还有若尔盖大草原,虽各有各的特色,但老实说,以我个人的观感,均不如这南山草原的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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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信步上了一处缓坡上的观景平台。平台上已有不少游客,长枪短炮的相机架着,对着夕阳下的草原和风车。我们寻了个人少的角落,靠着木栏杆。从这里望去,视野更为开阔,能看到草场边缘的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蜿蜒隐入更远的山谷,山谷尽头,暮色已开始泛起淡淡的青灰色。“怎么样?是不是极度舒适?”杨干事站在我身旁,同样望着远方。他的脸被阳光雕刻出清晰的轮廓。“我第一次陪省里领导上来的时候,他们也这样,看了半天,说不出话。不是说景色多稀罕,是这种……这种‘空’,这种‘净’,把人心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下子给清空了。”我点点头。确实如此。这南山之蓝,之绿,不仅仅是一种颜色,更是一种状态,一种感受。是视觉上天与地毫无杂质的纯净,是触觉上那清冽通透的抚摸,是嗅觉里干净微甜的味道,更是心灵被这巨大空间洗涤后的空旷与宁静。它不像宝庆城墙那样,用砖石的厚重让人沉思。它直接用最原始、最磅礴的自然之力和征服自然之力,给你一场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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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你说建那两个水库和小镇不容易。那现在的南山呢?你看这么多人,旅游产业发展起来了,是不是日子好过多了?”我始终改变不了自己的职业习惯,到哪都像个记者。“您算是说到点子上了。的确如此。但这三四十年也有反复。最红火是七八十年代,‘南山牌’奶粉,那是紧俏货,要凭票的。牧场工人走出去,腰杆都挺得直。后来,市场放开了,外国牌子进来了,竞争厉害了。南山一度观念、技术、体制,都有点跟不上。效益滑坡,发工资都困难。有段时间甚至有人说,这高山牧场,是不是走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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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从靠天吃饭的农业思维,转到市场经营的旅游思维,不容易。观念要转,设施要建,生态要保,牌子要擦亮……哪一样都不轻松。”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吃草的牛群,语气里添了一丝如数家珍般的温情。“一代又一代城步人为南山的发展奉献了青春与热血。现在轮到我们这一代了,这块牌子,不能倒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好在南山挺过来了。你看那些大家伙,不只是风景,也是实实在在的清洁能源。我们这里风大,日照足,除了风电,还引入了光伏。牧光互补,牛在下面吃草,电在上面发。这叫‘生态产业化,产业生态化’。游客来了,看到的不只是美景,还有这种新的发展方式。现在我们卖的,不只是‘南山奶粉’,南山的空气,南山的风景,还有南山人守护这片青山绿水、探索绿色发展理念的故事都是我们的资本。”他指向另一侧山坳,那里隐约可见一片建筑,“那边是现在的生活区和部分旅游设施。住宿、餐饮都在那边。我们牧场啊,现在就是‘两条腿走路’。一条是传统的畜牧,我们的奶牛是澳洲引进的荷斯坦牛,产的奶蛋白质含量高,品质好,‘南山奶粉’这块牌子,虽然市场风浪大,但我们一直没丢,而且是越做越精,有机的、订制的,都有。另一条腿,就是你们看到的,旅游。夏天来避暑,秋天来看‘南山蓝’,冬天来看雪原,春天来看野花。特别是夏天和国庆,人是真多。”杨干事的一番话透着感情,带着自信,很打动我。我忍不住说:“咱们城步人厉害啊,似乎有一种永不服输的劲头。”他指了指脚下这片土地:“您想啊,几百年前,一支历经战乱、背负着家族荣光与国仇家恨的队伍,扶老携幼,跋山涉水,最终选择在这片当时还是‘蛮荒’的高山台地扎根。他们带来的,不只是人口,还有中原先进的农耕技术,更重要的是那种‘杨家将’精神——忠勇、坚韧、开拓。这种精神,融进了这片土地的骨血里。后来明清时期,这一带的苗民起义,很多领袖都姓杨,身上都带着那股子不服输、敢拼敢闯的劲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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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说几十年前,第一批南山牧场的建设者上来垦荒,那种‘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豪情,以及后来牧场遇到困难,大家咬牙转型,探索新路,这份不认输的韧性,跟当年杨家将南迁拓荒、跟历代先民在这片土地上筚路蓝缕的精神,是不是一脉相承?”杨干事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为我打开了一扇理解这片土地的新窗。我忽然明白,南山今日的壮阔,并非无根之木。从古代戍边南迁的忠勇世家,到现代战天斗地的牧场创业者,再到如今探索绿色发展的新牧民,一种“坚韧不拔、勇于开拓”的魂,早已深深沁入这里的每一寸泥土,每一缕风中。难怪南山能屡败屡战,它的生命力,就如这漫山遍野的牧草,根扎得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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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场的风带着傍晚将至的凉意,开始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可惜了,时间太紧。”杨干事看了看表,带着歉意说,“本来该带你去茅坪湖看看,再去新修的观景步道走走,那边看风电群和落日是最好的。但你看这……”他指了指远处天际那越来越浓的暮色,“还得赶回城步,晚上不是还要看巫江夜游么?”我点点头,心中虽有万般不舍,却也明白行程就是如此。能在南山之巅领略这番“蓝”,呼吸这口“清”,已是不虚此行。这一个小时,像是从庸常时间里偷来的一小段真空,纯净,饱满,对我来说,真的太珍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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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盘山公路盘旋而下,车灯切割着浓重的黑暗。来时脚下“生长”的云海,此刻已完全隐没在夜色中,只剩窗外呼呼的风声,和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偶尔路过高处,能看到峡谷间的零星灯火,像遗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几粒碎钻,遥远,温暖。杨干事坐在副驾,望着窗外的黑暗,半晌,轻声说:“其实啊,南山现在名气是大了,游客是多了,但压力也更大。怎么保护好这片草原,不让车轮和脚印把它毁了;怎么让来的游客不光看个热闹,还能感受到点儿南山的魂;怎么让养牛的、种草的、搞旅游服务的乡亲们,都能从这发展中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觉得有奔头……这些,都是新课题。”他顿了顿,“就像您写文章,从来不是堆砌漂亮的辞藻,而是注重有思想,有温度,有让人回味的东西。南山这块牌子,也得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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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干事的话让我陷入沉思。他的新课题,又何尝不是对我此行追问的回应?我从童年一袋奶粉的滋味出发,一路追寻至此,看到了美景,听到了历史,触摸到了一种精神。而所有这一切的过去与现在,最终都指向未来——这片土地将如何承载它的荣耀与生机,如何在时代的浪潮中守住它的“蓝”与“净”?这思考沉甸甸的,随着车轮一同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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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车子终于驶出盘山道,重回相对平坦的省道。远处的城步县城灯火如同一片温暖的星群。而我心中那份因南山而起的空旷与澄明,以及那刚刚落下的、关于守护与发展的叩问,却仍在随着山风回荡。一天的跋涉与震撼,将归于江上夜风的抚慰。巫江夜游的码头,正在那片灯火的某个角落等待着我们。那应该是城步的又一处盛景吧!
(写于2025年11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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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源于作者个人微信公众号“香海园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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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周志懿,现任新华社中国名牌杂志社总编辑。湖南省新邵县人,1975年出生。品牌专家,资深传媒人。中国新闻文化促进会理事,中国科技新闻学会科技传播工作委员会副理事长。北京工商大学硕士生导师,长沙理工大学客座教授,华东师范大学国家品牌战略研究中心研究员,中国人民大学农发所特约研究员。红网智库特聘专家,贵州省“黔系列”品牌咨询专家。著作出版《大传媒时代》;散文随笔集《有一种根叫故乡》、《寄语点点》;主编《在北大讲传媒》、《在人大讲传媒》、《变局与转型》、《中国传媒创新启示录》等传媒丛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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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径文学社肖殿群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