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夏天三件套
◎ 陈晓明

大热天里,我虽中午、晚上开空调降温,但总觉那冷风硬邦邦地钻进骨缝,虽能解一时暑气,却少了点生活该有的热乎气。家里有专属的降温三件套,一年一年陪着我把夏天慢慢送走。这些物件里藏着的,全是旧时光的影子。
头一件,是那两把羽毛扇。跟了我几十年,扇柄早被摩挲得油亮。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在湖州军营熬夜赶写材料,手里摇的还是把粗糙的蒲叶扇。左手摇扇带风驱蚊,右手伏案疾书,沙沙的写字声和呼呼的扇风声,是夏夜里最熟悉的二重奏。后来,一位当地朋友看我辛苦,说湖州的毛笔和羽毛扇最出名,便托关系从厂里买来两把纯手工的羽毛扇。做工讲究,竹骨结实,鹅毛丰盈,扇起来轻巧又带劲。这么多年了,愣是没坏。扇子四周的羽毛早被岁月磨去了一圈,不再像初来时那般齐整丰盈,可竹骨依然挺括,摇起来顺手,反倒添了几分沧桑的韵致。
摇这羽毛扇,手腕格外舒展。不用使多大劲,轻轻一抖,再顺势一送,风便如流水一般漫开。它不像机器吹出来的那么生硬,软软的、绵绵的,带着点羽毛特有的微香,往脸上一扑,浑身的汗意就散了。这扇子陪我从青年摇到了两鬓斑白。
羽毛扇摇了不久,老婆孩子随军了,家里添了几台电风扇。《三国演义》热播时,儿子年纪小,觉得羽毛扇比电扇好玩,总抢着玩。他学着诸葛孔明的模样,手里摇着羽毛扇,摇头晃脑念“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逗得一家人前仰后合。我瞧着他小手一摇一摆,忽然觉得,这扇子摇的不仅是风,还有老一辈传下来的那份从容。匠人做一把好扇子,选羽、煮晒、串骨,哪一道不是千百年的耐心?如今儿子习惯了空调的干脆利落,大概很难体会这摇扇子里的慢功夫了。有一回我摇着扇子问他,还记得这扇子不?他抬头看了看,笑着说了句“小时候常玩”,便又低头看手机了。我将扇子摇了摇,风还是那个风,心里头却空荡荡的。如今儿子一家在外地安了家,这羽毛扇,反倒成了我和老伴儿两个人的宝贝。
说起电风扇和空调,年轻时我也曾吃过苦头。刚添空调那会儿,贪凉把温度调得极低,吹得浑身酸软,折腾了好几日才好。那会儿“空调病”还是个新鲜词,街坊邻居见面常念叨:“昨晚又吹难受了?”大伙儿还摸不透这人造清凉的脾气,不像现在,遥控器一按,温度、风向、定时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夜里闷得睡不着,还是老老实实坐在床边,拿羽毛扇轻轻摇着,那风里带着让人安心的踏实。后来年纪大些,用空调的时间长了,才算真正习惯了这机器的凉意。电风扇换过几代,从吱呀作响的老式台扇到如今静音遥控的落地扇;空调也换过几代,从笨重的窗机到轻巧的壁挂机,再到智能变频。可到头来,身边最趁手的,还是那两把磨秃了边的羽毛扇。
梅雨季,天气闷得人发懒,卧室里摆个小台扇安安静静地送着风,落地扇呼呼地把客厅吹得通透,手里还是慢悠悠地摇着羽毛扇。真到入伏,天气酷热了,才轮到空调上场,“滴”的一声,冷气快速散开,中午、晚上都舒爽了。但上午、下午,我仍愿摇摇羽毛扇,吹吹电风扇,不愿一天到晚待在空调的凉气里。等到天气彻底凉了,滴上消毒液,仔仔细细把羽毛扇清洗一遍,做好防虫处理,小心翼翼地收进衣柜深处。也不知儿子在他乡的空调房里,偶尔会不会想起,小时候那把摇起来带羽毛香的扇子。
摇着羽毛扇,听着电风扇嗡嗡转,再到空调一开一关。三样简简单单的物件,年年岁岁陪着我,不紧不慢的,日子就这么过来了。电风扇换了一台又一台,空调也换了一代又一代,可那两把磨去了羽毛的扇子,却始终在我手边。夜深人静时,只听得见竹骨轻碰的细碎声响,和那些摇着摇着就更清晰了的记忆。那阵软软的风,摇过整个夏天的清凉,也把大半辈子的光阴,摇得又慢又长。
作者简介
陈晓明,男,湖北咸宁人,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湖北监管局机关退休干部,曾从事新闻宣传、组织、秘书工作多年。在报刊杂志台网发表了多篇各类文章,出版了《文字留下的足迹》等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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