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无论如何,西门庆都不应该是一个正面形象——“五大才子书”综合比较研究系列之廿一
李千树
摘要
近年来,不断有论者以极其欣赏的口吻称西门庆“生财有道”、有“善心”、对女人“有爱心”,甚至将其比作贾宝玉。此类论调既是对《金瓶梅》文本的严重误读,也是对作者创作本心的背离。本文从文本出发,逐一辨析西门庆的财富积累实为巧取豪夺、其“小恩小惠”实为笼络人心的手段、其对女性的“爱”实为赤裸裸的占有与物化。在此基础上,分析兰陵笑笑生如何通过“以丑为丑”的写实笔法塑造这一反面典型,并探讨这一形象在今天的警示意义。西门庆可以是成功而复杂的文学形象,但无论如何都不应被奉为正面典型,更不是所谓“榜样”。
关键词:《金瓶梅》;西门庆;人物形象;反面典型;当代警示
一、引言:一种危险的误读
《金瓶梅》问世数百年来,西门庆作为“流氓、恶霸、市侩”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然而近年来,一种令人不安的论调悄然泛起:有论者以十分欣赏的口吻赞扬西门庆有胆魄,是“生财有道”的大能人,是明代“发家致富”的典型;又说他有“善心”,常对狐朋狗友施以“小恩小惠”;更有甚者,竟称他对女人“有爱心”,如同贾宝玉一般“充满了爱意”。这种将西门庆包装为正面人物的解读,已不仅仅是学术观点之争,更折射出某种价值观念的混乱。
北京大学社会学教授夏学銮早已指出,西门庆是反面文学人物,塑造目的是为了进行现实反讽。诚然,《金瓶梅》中的西门庆是一个复杂的文学形象——他既有贪婪狠毒的主导面向,也兼有某些次要的、看似“仗义疏财”的成分。然而,复杂性不等于正面性,局部的人性微光不能掩盖整体的道德黑暗。本文将从文本出发,逐一辨析上述论调之谬误,进而阐明西门庆形象的真正内涵及其当代警示意义。
二、“生财有道”抑或“生财无道”?
论者称西门庆“生财有道”,仿佛他是一位凭借勤劳智慧积累财富的模范商人。然而细读文本,西门庆的发家之路处处沾染着血与污。
西门庆原是“破落户财主”之子,靠着父亲留下的生药铺起家。但他的财富扩张,绝非正当经营所致。娶孟玉楼,看中的是她作为富孀“身后的珠光宝气”;勾引李瓶儿,“人从墙头爬过去,财从墙头运回来”。这两次婚姻,本质上是借联姻侵吞他人巨额财产。更为卑劣的是,李瓶儿的丈夫花子虚乃是西门庆的结义兄弟,西门庆一边与他称兄道弟,一边暗中与李瓶儿私通,待花子虚病中,更是趁火打劫,将其家产悉数吞并。
西门庆的商业手段亦绝非光明正大。他勾结官吏,包揽诉讼,“说事过钱”。他收受杀人犯苗青一千两银子贿赂,便徇私枉法,免其死罪。他通过给当朝太师蔡京送上厚礼,就被安插为山东提刑所理刑副千户。徐朔方先生评价道:作为官僚,西门庆是权奸的爪牙;作为地主,他是一手遮天的恶霸;作为商人,他凭仗特殊的护身符而生财——但这“生财有道”的前提,恰恰是官商勾结、以权谋私。
将这样一条靠谋财害命、行贿买官、欺压良善铺就的“致富之路”称为“生财有道”,无异于将窃国者奉为英雄。作者兰陵笑笑生写西门庆的财富积累,本意恰恰是揭露——揭露那个时代里金钱如何腐蚀法律、权力如何豢养罪恶。若将此解读为对“发家致富”的赞美,可谓南辕北辙。
三、“小恩小惠”背后的算计
论者又说西门庆有“善心”,常对帮闲朋友施以“小恩小惠”。这同样是一种只见表象、不见本质的肤浅之见。
西门庆身边确有一群帮闲——应伯爵、谢希大之流,终日围着他白吃白喝。西门庆也确曾“仗义疏财”:结拜十兄弟时,他出钱买猪羊、买酒菜;朋友有难,他也时有接济。然而,这些行为的性质究竟是什么?
细究文本便知,西门庆养闲绝非出于善心。有学者指出,西门庆养闲“既包含着小人得志、自我炫耀的因素,也有物色人选帮忙应付日常事务的考量”。这帮帮闲,实则是他扩张势力、维持排场的工具——他们帮他出谋划策、陪他吃喝玩乐、替他跑腿办事。西门庆的“小恩小惠”,不过是以最小的成本收买人心、维系一个围绕自己的利益网络。这与其说是“善心”,不如说是精明的投资。
更要紧的是,这些“小恩小惠”丝毫不能抵消西门庆的大奸大恶。一个对朋友慷慨的人,同样可以对手无寸铁的武大郎痛下杀手;一个乐于接济穷朋友的人,同样可以为了一己私欲而毁人家庭、夺人性命。人性的复杂正在于此——恶人也可以有“善举”,但“善举”的存在并不能使恶人成为善人。将西门庆偶尔的施舍行为放大为“善心”,无异于以点滴之水掩盖滔天之罪。
四、“爱”还是“欲”?——与贾宝玉之本质区别
最为荒唐的论调,莫过于将西门庆与贾宝玉相提并论,称西门庆对女人“有爱心”,“充满了爱意”。这种比附不仅无视文本,更是对《红楼梦》与《金瓶梅》两部伟大作品的双重亵渎。
贾宝玉之“爱”女性,是“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他尊重女性的独立人格,怜惜她们的命运,视她们为与自己平等的生命个体。他是“绛洞花王”,是惜花之人。而西门庆之“对女人”,完全是另一回事。有学者精辟地指出:西门庆与女子的纠缠,是“占有者和被占有者的关系”。他对女性只有欲望,没有真正的情。
西门庆的每一次“爱情”,都伴随着算计与掠夺。他勾引潘金莲,是为了满足肉欲,事成之后便与王婆合谋毒死武大。他娶孟玉楼、李瓶儿,首先看中的是她们的钱财。他对女性的“好”,不过是“潘驴邓小闲”的手段——给银子、给衣服、给锦缎,目的只有一个:让女性乖乖就范。这哪里是“爱”?这分明是以物质为诱饵的占有,是以权力为后盾的征服。
将皮肤滥淫的西门庆与“意淫”的贾宝玉混为一谈,好比将豺狼的捕食与牧人的呵护相提并论。两者在本质上有着天壤之别:一个是将女性物化为玩物与财产,一个是将女性视为值得珍惜的生命。论者若连这层区别都看不清,恐怕不是眼力的问题,而是心中那杆衡量善恶的秤已经歪了。
五、作者如何塑造西门庆——写实笔法下的反面典型
兰陵笑笑生塑造西门庆,用的是一种极具颠覆性的写实手法。他不像传统小说那样将坏人脸谱化,而是将西门庆写得有血有肉、有情有欲——正是这种“真实感”,让一些粗心的读者误以为作者在肯定他。
然而,作者的立场是清晰的。他将西门庆“对金钱的贪婪和对欲望的放纵写到极致”,目的在于“创制出一个走向极端的畸形市井样板”。西门庆不是被简单地扔到武松的刀下了事——作者特意将他从《水浒传》的结局中“搭救”出来,让他多活了几年,让他发财、升官、纵欲,然后让他“死在自己的孽障上”。这一叙事安排本身便是最有力的道德判决:西门庆的毁灭不是来自外部的惩罚,而是来自他自身的欲望逻辑——贪婪与放纵最终将他吞噬。
作者更通过一系列细节,让读者看清西门庆的真面目。他“从小儿就是个浮浪子弟”;他“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把揽,说事过钱”;他“满县人都惧怕”。这些描述,没有一个字是赞美的。即使用今天“客观、辩证”的眼光去看,承认西门庆身上确有某些“可取之处”,也无法改变一个基本事实:作者笔下的西门庆,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负面人物。他的“成功”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他的“慷慨”服务于自私的目的,他的“多情”不过是纵欲的遮羞布。
六、西门庆形象的当代警示
西门庆这一形象在今天仍具有深刻的警示意义。
首先,它警示我们警惕“以成败论英雄”的庸俗史观。西门庆确实“成功”了——短短六七年时间,他从一个生药铺小老板发展为拥有缎子铺、绒线铺等多个产业、资产十余万两的巨富。然而,这种“成功”的代价是什么?是武大的冤魂,是花子虚的家破,是无数被欺压的百姓的血泪。若将这样的“成功”奉为榜样,便是对正义与良知的背叛。
其次,它警示我们警惕“去道德化”的解读倾向。文学形象的复杂性不等于道德立场的模糊性。承认西门庆是一个复杂的人物,不等于要将他“洗白”为正面形象。正如有学者所言,西门庆“怙恶不悛”——这是他形象的基本定性。任何试图将他包装为“成功男人典范”的论调,都是对原著精神的歪曲,也是对读者的误导。
最后,它警示我们:在一个价值观混乱、众欲汹汹的时代,西门庆式的贪婪与放纵依然有着强大的诱惑力。《金瓶梅》的伟大之处,正在于它让我们看清这种诱惑背后的毁灭性后果。西门庆不是值得效仿的榜样,而是一面令人警醒的镜子——照出人性中那些最幽暗的欲望,以及被这些欲望吞噬后的可悲结局。
七、小结
西门庆可以是复杂的、立体的、值得深入分析的文学形象,但他无论如何都不应该是一个正面形象。那些将他奉为“生财有道”的能人、“有善心”的好人、“有爱心”的情种的说法,既是对《金瓶梅》文本的粗暴误读,也是对基本道德判断的放弃。
兰陵笑笑生用一部皇皇巨著塑造了这个“反面人物”,不是为了让我们崇拜他,而是为了让我们看清他、警惕他、批判他。正如一位学者所言,西门庆是“以利益为唯一驱动力的市井棍徒”——这才是他的本质。承认这一本质,我们才能真正理解《金瓶梅》的深刻;模糊这一本质,我们不仅误读了经典,更可能在现实中迷失方向。
无论如何,西门庆都不应该是一个正面形象——这不仅是一个文学判断,更是一个价值立场。
2026年7月18日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