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那个刻骨铭心的暑假
文/周中金
退役军人、湖北省武穴市住建局退休人员
年岁渐长,大半辈子风尘走过,诸多日常琐事都被岁月慢慢冲淡。唯独1976年盛夏的那段往事,牢牢镌刻在心间,时隔近五十载,回想起来依旧清晰真切。
1976年7月28日凌晨3点42分,唐山大地震骤然降临。顷刻之间房倒屋塌,山河震颤,二十四万两千余名同胞不幸罹难。噩耗传遍举国上下,所有人满心悲痛又满心惶恐。八月伊始,全国全面部署抗震防震工作,城乡各处层层动员,我们鄂东乡村也紧跟部署,家家户户时刻提防余震来袭。
那一年,我刚刚升入高一,恰逢漫长暑假。本该自在嬉游的夏日时光,却被天灾带来的紧张氛围裹挟,成为我一生最难忘的暑期记忆。
大队、小队接连下发通知,为规避地震风险,严禁村民夜间留宿屋内,全体老小必须搬出宅院,到开阔高地搭建临时棚舍避险。消息传到垸里,乡亲们不敢有半分懈怠,大伙齐心合力,在村庄后背平缓的坡地上,搭起连片的稻草防震棚。竹竿构架起棚体,厚厚的稻草铺作顶棚,构造简陋,四面透风,却是那段日子里全村人赖以安身的居所。
整个暑假,我们整日都在野外度过。白日里,成年人奔赴田间抗旱劳作,我们少年孩童也跟着搭把手;暮色降临,家家户户便搬进草棚起居休憩。一垸邻里挤在连片棚屋之中,夏夜凉风穿棚而过,漫漫长夜人人心绪难安,始终悬着一颗心。
那段人心惶惶的日子里,长辈们时常念叨一句大白话,时至今日我依旧记忆犹新:
“到现在还没等来地震,能吃就尽量多吃些,万一哪天灾祸降临,到头来反倒成了饿死鬼,实在不值当。”
朴素直白的乡间话语,道尽了彼时百姓面对未知天灾的忐忑与求生念想。无人知晓余震何时袭来,没人能预判前路安稳与否,困顿之中,大家只求珍惜当下,好好度日。
祸事向来结伴而至,当年盛夏还遭遇了罕见特大干旱。三伏骄阳连日炙烤大地,久久不见雨露,土地被晒得滚烫开裂,方才插下不久的晚稻,尽数蔫黄枯槁,稻田里交错的裂口宽大深邃。面朝黄土的农人望着受灾田地,满心焦灼,日夜奔走引水抗旱。
一边是地震阴霾笼罩心头,一边是大旱肆虐庄稼绝收,双重磨难压在乡土之上。我们白日倾力抗旱保苗,夜晚蜷缩草棚躲避震灾,日复一日默默咬牙坚守。
就在我们渐渐适应棚居避险的生活时,一场猛烈的深夜暴雨骤然袭来。
夜空乌云密布,狂风呼啸裹挟着瓢泼大雨倾泻而下,风雨势头汹涌,漫坡泥水四处流淌。众人耗费心力搭建的草棚根本抵挡不住这般侵袭,不多时便接连淋塌、吹散、解体,野外再也没有可供栖身的地方。
彼时防震纪律十分严格,未接到上级解除避险通知,绝不允许私自返家居住。可雨夜寒凉,棚舍尽毁,全村老小伫立风雨之中进退两难。万般无奈之下,乡亲们只得怀着忐忑,悄悄回到自家房屋暂且安顿。那个雨夜的慌张无助、左右为难,如今忆起依旧历历在目。
1976年的高一暑假,让年少的我真切读懂了天灾无情、生计维艰。我亲历了举国上下防震避险的紧张岁月,聆听过乡邻饱含无奈的心声,目睹了旱魔侵袭田野的苍凉景致,也熬过了暴雨毁棚、雨夜无居的窘迫时刻。重重苦难磨砺心智,也将这段岁月深深烙印在生命里。
时光流转,山河早已换了新颜。唐山历经重建涅槃新生,城市繁华兴盛;故乡乡村年年五谷丰登,防灾减灾设施完备齐全,百姓岁岁安稳度日。
可我永远铭记1976年的夏天,铭记少年时期这段特殊经历:干裂的稻田、风中飘摇的草棚、彻夜不休的风雨,还有老一辈乡民直面苦难的坚韧与豁达。
岁月静默流淌,往事恒久珍藏,这个沉重又难忘的夏日,永远留存于我的心底。
主播:云中鹤,男,1956年生,大连市人。1977年应征入伍,在海军部队历任排长、连长、军务参谋。团职军官转业至地方后,先后从事过政法、纪检监察、宣传等项工作。热爱体育运动和文学艺术,是大连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