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珠江口手记
刘吉刚
想起多年前去到东莞,和朋友游玩虎门大桥,那时的珠江口还保留着些许原始的野性。
时隔多年,再次来到这个地方,我眼前的景象已截然不同,远处的挖泥船轰鸣着,深海的泥沙填进曾经的湿地。
她指着远处,一只白鹭站在漂浮的泡沫箱上,它的影子在浑浊的水中晃动。
“以前这里的鱼多得捞不完,现在连虾虎鱼都少见了。”
朋友不是广东人,但从小跟着父母在东莞长大,对于东莞这片土地非常了解。
她像个导游,耐心地给我讲述着这里,每条水道都有名字,大虎水道、洪奇沥水道、蕉门水道……
她说,潮涨时很像老人的皱纹,潮退时像少女的发丝。我望着她笑魇如花的侧脸,心想她应该是个很浪漫的女子。
伸手触碰水面,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水流从指缝间溜走,一群弹涂鱼从泥滩上跃起,她惊叫一声躲开,又满是好奇的蹲下端详。
阳光穿透云层,落在南沙湿地的芦苇荡上,我听见翅膀划破空气的“嗖嗖”声,黑翅长脚鹬掠过水面,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
一只幼鸟从芦苇丛中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它的羽毛还没长齐,翅膀扑腾时带着笨拙的可爱。
她连忙拿起手机拍照,告诉我说这是今年刚孵化的勺嘴鹬,全球只剩不到几百只了。
我屏住呼吸,看着它摇摇晃晃地回到母亲身边,忽地明白“生态战略点”不是抽象的概念……这里是生命的产房,是物种延续的希望。
兜兜转转,我们到了观鸟屋,在卷边的留言簿上,我看到一位观鸟者写下的文字:“我在这里看到了自然的壮美,也看到了人类的傲慢。”
这是最丰饶的水域,也是最贫瘠的河床;这是生命的摇篮,也是死亡的预告。
候鸟在这里归来,红树也在这里消失。
托尔斯泰在《复活》中写下:“尽管她们肆意把石头砸进地里,不让花草树木生长;尽管她们滥伐树木,驱逐鸟兽;在城市里,春天毕竟还是春天。”
我不禁思考,在珠江口,春天是否还能被称为春天?
望着夕阳将珠江口染成金色,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暮色中闪烁,朋友说让我给她拍张纪念照,我注意到她身后的画面,一边是霓虹闪烁的摩天大楼,一边是苍茫的红树林,她恰好站在这很是割裂的画面中间。
蕉门河的入海口,是一片被围垦的滩涂,红树林被砍伐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鱼塘,鱼塘的水面上漂浮着死鱼。
一只白鹭站在鱼塘的边缘,它的影子在浑浊的水中晃动,显得格外凄凉。
我想起雷切尔·卡森在《寂静的春天》中写道:“一种奇怪的寂静笼罩了这个地方。比如,鸟儿都到哪儿去了呢?”
眼前的景象,不正是卡森笔下的预言吗?
好在这一趟旅游未到终点,横琴的生态修复区,我看到了不一样的景象,工人们正在种植红树幼苗,裤腿沾满泥浆,却满脸笑意。
朋友蹲下身小心翼翼的捧着幼苗,告诉我:“这些幼苗长成后,能为鱼虾提供栖息地,为候鸟提供食物。”
修复区的宣传栏上,我看到一张十年变化的对比照片,一边是一片荒芜的滩涂,一边是一片红树林,水鸟在树梢上筑巢。
照片下方手写着一行字:“我们不是从祖先那里继承了地球,而是从子孙那里借来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敲击在我的心上,如雷贯耳。
离开珠江口,我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缓缓后退的红树林,一群白鹭从树梢飞起,翅膀掠过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
珠江口的水网,不仅是地理的脉络,更是生命的纽带;不仅是物种的家园,更是人类与自然和解的桥梁。
归途的车上,朋友给我发来一段文字,是爱德华·艾比的《沙乡年鉴》中的一句话:我们不能只爱自己看得见的东西,还要爱那些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车窗外,城市的高楼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广阔的田野和水网,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我后知后觉,只有当我们学会倾听它的呼吸,感受它的心跳,才能真正理解“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真谛。
就像《百年孤独》的结尾所预言的那样,羊皮纸手稿所记载的一切,将永远不会重现。
但现在的我们,仍有机会改写珠江口的命运——只要我们愿意成为成为生态的守护者,这片水域的故事,就不会成为最后的证词!
作者简介:刘吉刚,四川泸州人,湖南省新兴领域青年骨干,湖南省团委重点人才库成员,上海市网络文学高层次写作人才研修班学员,曾获第五届大湾区杯(深圳)网络文学大赛奖,第四届羡林生态散文奖最佳创作奖,入围第三届湖南省十大网络文学作家(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