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星夜寄旧怀
入伏七月,暑气如黏稠的潮水,一层一层漫过钢筋水泥的丛林。我站在高楼阳台,伸手触不到风,抬头望不见天——灰蒙蒙的夜帷低垂,霓虹用刺目的光切割着黑暗,车灯汇成滚烫的光河,在大地上奔流不息。翻遍整片夜空,竟寻不着一粒清亮的星子。住在万丈楼宇之间,坐拥万家灯火,可想要撞见一场漫天星河,却成了奢侈又渺茫的奢望。
指尖抚过冰凉的栏杆,思绪便倏然跌进旧年的七月夏夜。那时没有密不透风的高楼,村落安睡在原野的深处,白日的燥热被晚风一缕一缕吹散。暮色沉尽,天地褪去所有喧嚣,黛青的天穹徐徐铺展,银河像一匹柔光浮动的素练,横贯长空;繁星密密匝匝,大星朗润如珠,碎星细碎似萤,连月亮都温柔地敛起锋芒,静静挂在树梢,像一枚泛黄的旧信笺。
老院里的竹椅搬到了檐下,蒲扇摇起悠悠的风,蝉鸣藏在浓荫深处,蛙鼓从塘边一阵一阵涌来,萤火虫提着微光,在草叶间游荡。长辈摇着蒲扇闲话家常,孩童仰着脖子数星星,数着数着就数进了梦里。晚风裹着构桃的甜香和槐米的清香,漫过肩头,漫过眉梢。那时的夜色干净得透明,没有霓虹刺眼,没有尾气浊人,星子亮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晚风清得直沁进肺腑,夜色静得能听见流云缓缓走过的声响。不必刻意寻什么清凉,只消抬头望一眼那澄澈的星海,满心的浮躁便都散了,化成唇边一缕浅浅的笑。
而今时序仍是七月,节气未改,夏夜依旧,光景却早已换了人间。我们搬进窗明几净的高层,出行便利,衣食丰盈,日子过得热闹又充实,可抬头的方寸天际,再也寻不回当年那片不染尘埃的夜色。白日被工作与琐事裹挟着向前奔走,入夜便困在楼宇的牢笼里;永不停歇的车流、人声、商铺的灯火,把原本属于夜晚的静谧挤得无处安身。偶尔遇上晴好的无风夜,满心期许地仰起头,却只看见灰蒙蒙的天幕,零星几颗黯弱的光点隐在光晕之后,孱弱得像风中的残烛,一眨眼就会消散。
那一刻,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有怅惘,有怀念,也有一丝不敢深想的酸楚。我们奔赴繁华,追赶更好的生活,亲手筑起高楼,点亮满城灯火,却也在不知不觉间,把儿时头顶那片最纯粹的星河弄丢了。从前夏夜最寻常的景致,如今成了遥不可及的念想;当年随手就能揽入眼底的漫天清辉,如今只能在回忆里反复描摹、反复叹息。我们得到了太多,可失去的,偏偏是那个抬头就能望见宇宙的、安静而辽阔的自己。
耳畔依旧是晚风掠过楼宇的声响,只是少了草木的清香;时令依旧流转至盛夏七月,只是夜空失了澄澈的底色。我静静立在阳台上,一边感念现世安稳的烟火暖意,一边眷恋记忆里不染尘嚣的旧夜。
多么盼望某一夜,浓雾散尽,灯火稍歇,久违的繁星重新铺满七月的长空——让久困高楼的我们,能再一次安安静静地仰起头,像儿时那样,枕着星河入梦,在浩瀚的温柔里,找回那个被遗忘的、属于自己的夏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