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血色长虹》
第二卷•烽烟
第二章 · 政训处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大爱

一
政训处设在石窝村,一个不起眼的院子。三间北房,两间西厢房,院墙是土夯的,墙角长着几棵半枯的枣树。张廷瑞搬进去的时候,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桌子上落了一层灰,墙角有蜘蛛网。他花了一整天打扫——把屋里擦了一遍,把窗纸重新糊了,又把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堆在墙角晒干了当柴烧。
吴学纯、吴吉太、孟庆长、赵福龙等十几个人陆续到了。他们没有穿军装,穿着老百姓的衣裳,像一群进城赶集的老乡。但这十几个人里,至少有五六个是脱了党又恢复关系的,有两三个是被开除过又回来的人。每个人都有一段灰暗的过往,没有人主动提起。张廷瑞不问。他只是坐在院子里那个新削的木凳上,等着一个个进来报到。
吴学纯是第一个到的。他个子不高,不到四十岁,圆脸,不善言辞,坐下之后只问了一句:“伙食在哪儿吃?”张廷瑞说:“跟我搭伙。”吴学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吴吉太跟着进来,卷着袖子,像是刚从地里上来;孟庆长和赵福龙进院子时互相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各自蹲在墙根底下等着。
张廷瑞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几个人的脸,没有一个像“政训干部”。种地的、打铁的、教书的、卖布的——什么出身都有。但张廷瑞清楚,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点相同的东西——他们都见过最底下的人是怎么活着的,也都想过要改变那种活法。这比任何履历都重要。他转身进了屋,在桌上摊开一张白纸,拿起笔,写下第一行字:“政训处第一期工作计划。”

他不需要太多人,只需要十几个能点燃火种的人。石窝村的院子很小,但足够让他们站在一起。
二
政训处的工作很快展开了。白天,他们下到连队,给战士们上政治课,教他们识字、唱歌、讲抗日道理。晚上,他们在油灯下开会、学习、研究工作。张廷瑞亲自编写教材,亲自上台讲课。
第一堂课是在十一连的营房上的——一间破庙,几十个战士盘腿坐在泥地上。张廷瑞站在佛台前,手里没有拿枪。他看了大家一眼,站了一会儿,等最后一个咳嗽的人停下来,才开口。他手里有一本书,书皮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了。他没有翻开它,只是把它放在佛台上。
“弟兄们,你们知道为什么中国会挨打吗?”
“因为鬼子枪好!”一个战士喊。
“因为国民党不抵抗!”另一个战士喊。
张廷瑞摇了摇头。“都不是。是因为咱们穷。为什么穷?因为地主占了地,资本家占了工厂。共产党要做的,就是把地和工厂从地主资本家手里拿回来,分给老百姓。老百姓有了地,有了饭吃,有了衣穿,谁还愿意当亡国奴?”
战士们的眼睛亮了。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声说“原来是这样”,有人交头接耳,互相看着,像是在确认自己听懂了什么。一个老兵坐在靠墙的位置,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但课后他走到张廷瑞面前,站了一会儿,问了一句:“张先生,你说的这些,是真的?”
“是真的。”
“那我信。”老兵说完,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庙门口的光里。张廷瑞没有追上去问他的名字。但他记住了他的脸。
三
张廷瑞讲课不绕弯子,不扯理论,只讲庄稼人、扛活人、当兵人自己看得见的事。他把“阶级”两个字换成了“穷人和富人”。他把“剥削”两个字换成了“地主不种地,粮食却是他的”。他把“革命”两个字换成了“这世道得换一换了”。他不写讲义,不带书本,只在佛台上放一碗水。讲到口干时端起来喝一口,然后把碗放下,继续往下讲。
“弟兄们,咱们扛枪打仗,是为谁打的?”
“为打鬼子!”有人回答。
“鬼子打跑了以后呢?”
没有人回答。十几张脸上有一瞬间的茫然——打跑了以后,日子该怎么过,他们没想过。

张廷瑞停了一下。他把佛台上那本书拿起来,翻开封皮,看了一眼扉页上自己写的那行字。那是他在保定监狱里写的,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辨认:“守住了根,人就站得住。”他把书合上,放回佛台。“鬼子打跑了以后,咱们要分地,要建学校,要让穷人的孩子也能读书。你们打仗,不只是为了打跑鬼子。是为了打跑鬼子以后,你们能过上人的日子。”
那些人听懂了。一个战士低着头想了好久,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来,看了张廷瑞一眼,没有问什么。但他脸上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被点燃了的、还在慢慢烧起来的光。张廷瑞记得那天下午,太阳从破庙的窗洞里斜射进来,正好照在那个战士的脸上。
从那之后,来听的人越来越多。有战士,有班长,有排长,还有几个连长也悄悄地来了,站在门口听着,不走进去,也不离开。
四
张廷瑞还在石窝村成立了童子军,教那些十来岁的孩子学习文化、练习军事技能。没有教室,就在院子里。没有课本,就用粉笔在地上写。他教他们写“共产党”三个字,写“抗日”两个字。孩子们跟着他一笔一划地写,写歪了就擦掉重写,地上留下一道道白印子。有时他也会教他们打绑腿——蹲在孩子们面前,一圈一圈地卷好了,再拆开让他们自己试。孩子们围着他,叫他“张先生”。
有一天,一个叫小栓子的孩子问他:“张先生,你教我们写字,长大了我能干什么?”
“长大了,你想干什么?”
“我想打鬼子。”
张廷瑞看着他,摸了摸他的头。“那就好好学。学好了,长大了才能打鬼子。”
五
政训处的工作很快见了成效。周文龙部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战士们开始主动询问“什么时候打鬼子”,逃兵少了,偷东西的少了,愿意跟老百姓说话的人多了。一个排长找到张廷瑞,说他以前当兵是为了混口饭吃,现在他知道了“为了谁打仗”。一个班长在课堂上站起来,问:“张先生,你说共产党要为穷人办事——那我现在能入党吗?”
张廷瑞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那个班长的脸,那张脸很年轻,额头上有一道伤疤,像是被弹片划过的。“你得先想清楚,入党不是一句话,是一辈子的事。”
“我想清楚了。”班长说。
那天晚上,张廷瑞把这个人记在了笔记本上。他没有立即发展他——还不到时候。但种子已经埋下去了。

周文龙的队伍里,开始有人在夜里悄悄推开政训处的门。他们来了不说多话,只坐一会儿,问几个问题,然后站起来走了。张廷瑞从不留他们,也不记他们的名字。但每次有人推门进来时,他都会把桌上的灯芯拨亮一些。
六
一个月后的深夜,张廷瑞坐在石窝村的院子里,面前摊着一封刚写完的信。
他看了很久,又拿起笔,在信纸的背面加了一行字:“火种已带进队伍。你在外面,守住涿县。”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他对着油灯吹干了墨迹,把它叠好,塞进信封,封口处压了一块干蜡,没有用印。
他把信交给通讯员:“送到上胡良村,交给于振坛。”
通讯员接过信,装入贴身的衣袋里,没有说话,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张廷瑞坐在门槛上,看着那颗星。他还活着,于振坛也还活着。火种没有灭。它会继续烧下去。从石窝村,从涞涿平原,从拒马河边,往更远的地方烧过去。
政训处成立后的第三个月,张廷瑞做了一件事。他把周文龙部所有连级以上干部的名单抄了一份,在那些“可争取”的名字后面画了圈。周文龙手下的一个营长,是土匪出身,杀人放火的事没少干,但有一次他路过一间正在上课的教室,听见张廷瑞在讲“穷人为什么穷”。他没有进去,只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让人给政训处送来了一袋白面。“给那些孩子们吃。”传话的人说。
张廷瑞收下了那袋面,当晚让炊事班蒸了一锅馒头,分给了童子军的孩子们。
政训处成立后的第四个月,张廷瑞接到了保属特委的一封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工作有成效,继续保持。另,组织上已派王巍同志赴涞涿地区开展工作,近期将与你联系。”

张廷瑞看完信,把信纸凑近油灯。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石窝村的夜很静,只有风从拒马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的气味。他在心里过了一遍:王巍,朝鲜人,在涿县教过书,后来去了五台山,找过八路军,现在又要回来了。一个朝鲜人,穿过半个中国,走到涿县来打鬼子。他想起那袋白面,想起窗外那些听课的干部,想起小栓子蹲在地上写“共产党”三个字时的模样。他站起来,把灯吹灭了。
火种,已经带进队伍了。
七
1938年夏,张廷瑞接到新的调令——调往涿县路东地区,为开辟敌后根据地做准备。他将政训处的工作交给吴学纯同志接任,化名张之达,秘密离开石窝村,沿着拒马河向东走去。这一次,他不再是在别人的队伍里做政训工作了。他要去的地方,是敌人的心脏地带。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像每一次出发一样。

拒马河的水,还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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