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忠犬衔岁,洪皮留痕忆流年
作者:黄尘 云平
人的一生,最深的念想,从来不在轰轰烈烈的大事,而在清贫岁月里相伴的生灵、温润绵长的故土旧时光。尘封数十年的往事平日压在心底,恰逢清水村加林母亲离世办白事,一桩桩旧事顺着乡邻闲谈翻涌上来,清晰鲜活,心底不由得漫上一层酸涩。
清水村加林母亲享年九十三岁,放在乡间是实打实的喜丧。现如今世道安稳,日子富足,医疗条件越来越好,乡间老人普遍长寿,八九十岁随处可见,年过九旬安详离世,早已是村里寻常光景。 如今乡下办白事的规矩,早已和从前大不一样。早年不论谁家办事,全靠乡邻人情帮扶,做饭、待客、打墓,全村人无偿出力。而今彻底变了章法,所有活路全部花钱雇人。主家直接聘请邻村专业做红白喜事的厨子班子,主厨、帮工、宴席打理一条龙包干;打墓、抬棺这些重活,也请本村、邻村专业匠人,工钱结清,干净利落,再也不用欠下人情债。
村里老一辈时常感叹,现在世道就是钱的世事。有钱办事体面周全,人人敬重;没钱纵使平日里人缘再好,遇事也少有人真心帮扶。人情慢慢变淡,终究抵不过现实碎银。村镇上这些年一直倡导丧事简办,倡导缩减排场、节俭治丧,可吕庄川祖上传下头七下葬的老规矩没变,家家户户依旧守足七天丧期,宴席、纸货、雇工各项开销层层叠加,对普通农家也是不小的负担。 老太太福寿满堂,一生安稳高寿。她另外三个年长子女,如今都已是六七十岁的年纪,身子骨都硬朗康健、精神利索,并无体弱多病的情况。二十多年来贴身陪伴、晨昏照料老母的,是家里最小的女儿,小女儿今年刚五十出头。
农村家庭养老向来两极分化、各家各况,不能一概而论。有的家庭长子长女扛起所有养老重担,事事操心、全权负责;也有的家庭,年长子女各有家庭生计、常年不近身,最后守在老人身边、日夜尽孝的,往往是留守跟前的老小。加林母亲家就是这般实情,三位年长兄姐身体都好,只是常年不近身,唯有年过半百的小女儿二十余年朝夕相伴,把老母亲的晚年生活妥妥照料。村里人常说女儿是贴心小棉袄,这话落在她家,最是贴切。
加林离世已经二十多个年头了。岁月匆匆,一晃经年,当年懵懂孩童如今尽数成人,世事变迁,让人唏嘘不已。
我进城定居司马小区多年,老太太晚年跟着小女儿在世纪新村生活。她小女儿在当地经营学生托管、家教辅导,常年扎根城区谋生。两处小区相隔不远,我日常走动,时常偶遇她们娘俩。都是本村熟人,老太太天生热忱善良,每次见我都格外亲近,言语温和、待人敦厚。她小女儿更是嘴甜亲热,次次见面都是哥长哥短,礼数周全、情分十足。实实在在的乡情,不掺半点虚情假意。
加林小妹偶尔也会跟我念叨,常年贴身照料九旬老母,琐碎熬人、费心费力,时常也有难言的委屈与难处。我常常宽慰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一户家庭一种相处模式,兄弟姐妹各有活法、各有命途,尽己本心、无愧孝心便足矣,不必攀比、无需纠结。
老太太生前为人通透温和、心性良善,看待邻里人事公允宽厚。我、朋民、加林三人年少一同在山沟长大,读书割草、放牛嬉闹,朝夕相伴长大,情谊深植心底。此番老人家高龄归尘,我于情于理,都该回乡吊唁、送老人最后一程。我们六十年代的农村人,骨子里始终守着庄稼人重情重义的本分,无论进城定居多久、世道如何变迁,故土乡情、年少情谊,从来没变过。
早年村里日子苦、口粮紧缺,谁家遇红白大事,全村人无偿搭手、互帮互助,人情滚烫、乡里和睦。而今清水村九成村民进城安家,村里只剩年迈留守老人,加上如今办事全程雇工,邻里出力帮忙的地方越来越少,从前人声鼎沸、互帮互助的热闹乡情,早已不复当年。
听闻老太太离世噩耗,挚友朋民心疼我奔波,特意夜班下班后绕路骑摩托来司马小区接我回乡。他当夜工厂夜班刚结束,本可直接回南湖家中休息,念及儿时旧情,不辞辛劳专程相伴。我本打算独自骑电动车进村,他怕我折腾辛苦,执意同路相伴,四十分钟路程,一路闲话年少旧事,直奔四队主家。
办事的这户人家,宅院离四队西北角的老水库不过三四步远,路过便顺路绕过去看了一眼旧时去处。这座水库当年可是全村的命脉,一汪碧波常年荡漾,蓄下的水能浇遍全大队所有梯田,灌溉不愁。那时候水库水深,我们一帮半大娃只敢远远望着,不敢靠近水边耍。如今修高铁高架桥取直线路,一座硕大的桥墩直直扎在了水库正中央,库底早就干涸见底,整片滩地全都栽上了花椒树,再也不见往日水光。 我俩一路走一路聊,走到野地便停下方便,四下静悄悄的,隐约听见几声嘶鸣。朋民起初说是青蛙叫,我当即反驳:“这库底干得土都开裂,哪里能存得住水,哪来的青蛙?听声响分明是野鸭子。”细听片刻,果然是鸭鸣,半点蛙声都无。老水库紧挨着四队废弃砖瓦窑,这两处都是我们儿时疯跑玩耍最常去的地界,如今旧景大变,只剩满坡椒树、孤零零的高铁桥墩立在原地,看得人心头怅然。
如今村里办丧不分村组,在外打拼的儿时乡亲,但凡能抽身的,都陆续回乡行礼尽意。村里几位高龄长辈,八十四岁的文贤叔、八十岁的付斌、七十八岁的增贤,皆是年老体衰、老态龙钟,行动多有不便。乡里规矩通透,这般高龄老人,主家从不劳烦守灵打杂、跑腿待客,晚辈也怕人群拥挤磕碰出事。按照乡间惯例,几位老人只在送葬当天去往坟洼,到场参与一趟、吃顿便饭、见见乡邻,随礼门户全由子女代为操办,露一面便是尽到乡情礼数,村内杂活自有中青年乡亲全权承担。 老人头日落气,次日灵堂肃穆、花纸满院,远近乡邻络绎不绝、前来吊唁。我行完吊唁礼数、吃过待客便饭,走到付斌家大门门道里,付斌、宗贤各自寻了板凳坐下,我也挨着他们落座,几人闲话家常,细数过往旧事,聊村里细碎琐事,也追忆我们小时候一同经历的人和光景。付斌常年腰腿疼痛,宗贤受帕金森病症困扰,我随身带着针灸针,索性就地给二人扎针调理,都是打小看着我长大的乡邻,能搭把手自然尽心。
正说着话,二队的文贤叔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寻位置坐下,我连忙起身问他近况。文贤叔前些年查出股骨头坏死,专门去邦健做了置换手术,如今腿脚利索,状态很不错。我笑着跟他说,随身针具都带着,要是觉着腰腿发沉,我顺手给他扎几针疏通经络。他连连摆手,说恢复得十分妥当,不用针灸,几个人就坐在门道里,东一句西一句闲话乡间琐事,慢悠悠谝着闲传。 几位老者皆是风烛之年,坐在一起感慨岁月催人、流年易逝,一身积年老病,常叹年岁无多。我静静旁听,几人闲话乡土旧事、人世变迁:聊加林当年在煤窑做把头,深谙井下深浅、勤恳肯干,却壮年罹患重病,不到四十匆匆离世;聊他家兄弟四人命途坎坷,两人早逝,小弟儿时戏水溺水早夭,一桩憾事牵绊乡人多年;聊农村多子女家庭养老百态、无有定规;聊村镇提倡丧事简办,可民间老习俗难改,如今乡村办丧全靠雇工、人情渐淡的现实,桩桩件件,都是乡土最真实的变迁。
八十四岁的文贤叔早年股骨头坏死,手术后身体日渐硬朗,如今白发整洁、思路清晰,日常仅靠一根拐杖代步。增贤有位同名弟弟文贤定居城内,此番未能回乡,当年我家修缮土木老屋,他也曾回乡无偿帮工,那般纯粹的人情岁月,如今再也难寻。
如今村里老一辈故人日渐凋零,难得几位同辈老者聚首闲谈。付斌常年体弱、小病不断,文贤叔腿脚留有旧疾,增贤常年手脚震颤,皆是年少终年苦力劳作,落下脾胃寒湿的病根。我随身带有针灸针,现场依次为付斌、增贤施针调理身体。闲谈之间,细数数十年乡土风雨、人世浮沉,半生沧桑,尽数融于朴实家常。
文贤叔问及我的年岁,故土乡人向来唤我小名龙云,亲切地道,从未更改。我告知六三年生人,今年六十三岁。几位老人闻言感慨万千,犹记当年我满山奔跑、随性嬉闹的孩童模样,转瞬已是鬓染白霜的花甲之人,岁月匆匆,令人怅然。
文贤叔忆起七十年代我父亲修建土木瓦房的旧事,当年付斌、增贤两家父辈,全都主动前来无偿帮工,挖土、夯墙、架椽,全凭乡邻人情互助,分文不取。对比如今凡事花钱雇工、村里提倡简办却难舍旧俗的世道,人情冷暖、今昔差别,一目了然。
乡邻陆续散去,院内渐静,我单独为付斌针灸调理,话头无意间扯到当年河滩林场那场山洪旧事,不由得想起陪伴我整个童年的那条忠犬,心头满是怅然。
那年初夏暴雨连绵,紫水河山洪暴涨,一夜水位陡涨两米,浊浪狂风冲破林场窑洞木门,大水灌满整孔窑洞。当年付斌二十八岁,自幼眼神偏弱,却身手灵便,危急之时从窑窗缝隙钻出,死死抱紧河滩老洋槐树主干,在风雨寒夜里苦熬半宿,侥幸躲过洪灾劫难。父亲事后每每回想依旧后怕,若是当年换作老者留守窑洞,定然难以脱身。
那场无情山洪,冲毁窑洞杂物家什,也卷走了我家那条老狗的皮毛。父亲常年腰腿寒凉酸痛,当年将狗皮仔细鞣制平整,铺于床榻御寒护腰,时常打趣说这张皮毛胜过厚被。一朝被大水卷走,多年留存,始终是心底一桩遗憾。
那条土狗是我童年最忠诚的伙伴、最暖心的慰藉。母亲常说它通人性、懂人情,比孩童乖巧懂事。七十年代山野清贫、无有玩乐,我终日随它漫山游走、田间闲逛,偶遇飞鸟麻雀,它便温柔含住、不伤分毫,玩尽兴后轻轻放生,温顺纯良、灵性十足。 可这般通灵忠犬,终究折于乡人无心之失。当年农闲时节,山野野兽常糟蹋庄稼,村里人以肉饵拌药驱兽,谁料诱饵不慎遗失山林。狗子嗅味误食,最终在一队老井旁痛苦抽搐、口鼻流血。哑巴叔父全力施救,终究无力回天。我眼睁睁看着相伴数年的忠犬离世,年少心结,多年难以释怀。
岁月辗转往复,山河风物依旧。吕庄川丧葬旧俗代代相传,村镇年年宣传丧事简办、节俭治丧,可根植乡里的老规矩一时难以彻底扭转,唯独人情世道早已全然更迭。乡村青壮年尽数进城谋生、买房定居,花椒田地拴住农人四季生计,城市房贷压垮后辈肩头,山村学子寒窗苦读走出大山,谋生依旧步步维艰。
从前万事靠人情互助,如今万事靠银两打点。老辈人挂在嘴边的钱的世事,正是当下乡村最真实的写照。有钱体面好办,无钱寸步难行,淡薄人情,终究不敌现实生活。
人至暮年方才通透,世间荣华皆是浮云,唯有故土烟火、乡邻旧情、老水库老砖瓦窑承载的滚烫童年、清贫岁月里的纯粹人心,才是此生最珍贵的馈赠。
忠犬归尘,童年远去,岁岁乡愁常驻心底。半生回望,始终念着这片故土、念着这些淳朴温热的乡里故人。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