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果山的述说
     文/津冬


我是一只老猴，住在花果山。
水帘洞的牌子，被风雨啃得换了又换。
从前，山大王是石猴，竖着齐天大圣的旗幡。
七十二洞妖王，七十二路肝胆，
都听他的调遣。
那时果子不分你我，桃核落地就生根，
每一根藤蔓都认得每只猴的嘴唇。
后来，来了些穿绸缎的猴，
他们说山规要改，果子要按“股”分盘。
他们用金箍棒画了看不见的圈——
圈里是仙桃宴，圈外是野果酸。
我，一只老猴，蹲在圈外啃着核，
看他们用玉液浇灌自己的花园。
圈越画越紧，果越摘越远，
水帘洞的水，也学会了看像涨落。



那一年，洞里来了个紫金红毛猴，
说是南边来的，带着火种和罗盘。
他砸了“猴几等”的木牌，
说“山里的果子，每只猴都有份”。
他领着瘦猴们，攀上最高的险峰，
扯下那些写着“天命”的幡。
我们推倒了石像，砸碎了金链，
第一次，在月光下，
所有猴子都能分到桃瓣——
那桃瓣，是热的。
山外那些豺狼虎豹，龇着牙围过来，
红毛猴说：“不怕，咱们有金箍棒，有火眼。”
我们用石头和铁锹，造出了震天的雷，
让那些想占山的妖精，再不敢来犯。
那阵子，连最老的猴子都说：
“花果山，终于像是咱们的家园。”



后来，山门又开了，来了些“阔绰”的猴，
他们穿着西装，拎着算盘。
说“要让一部分猴先吃上蟠桃，而后大家再吃”。
可他们吃着吃着，就忘了山里的穷猴，
把桃核种在自己后院，把仙水引到自家渠口。
有的猴学会了变脸，成了山里的“大王”，
把官印揣在怀里，把猴民当韭菜一茬茬地割。
虽然大王的金箍棒，也打过一些猴头，
可贪嘴的猴，还是偷偷把仙桃往自己洞里藏。
他们学会了说漂亮话，
把“公”字贴在墙上，把“私”字种在心上。
于是，山里的年轻猴，不想生小猴，
怕小猴要啃那些打了蜡的苹果。
有的猴躺在大石头上，望着天，
说“随便吧，反正桃子也分不到我口”。
风凉了，水也凉了，
花果山的石头，开始长出青苔。



我蹲在花果山的最高处，暮色里，
看晚霞，像当年红毛猴的战袍。
我问风，问水，问那块刻着“齐天大圣”的石头：
“这样下去，花果山会变成什么样？”
风说：“等那些心里还有火的猴。”
水说：“等那些还记得怎么种桃的猴。”
石头沉默了很久，裂开一道缝——
里面飞出当年那只石猴的影子。
他说——
“花果山，从来没有不散的妖精。
只要还有一只猴子，记得齐天大圣旗的颜色，
记得那个红毛猴，在雨中说的‘公平’，
这山，就还有救。”



我听见了。
山脚下，有年轻的猴在磨石头，
他们哼着古老的歌，说：
“不是要当大王，是要让每只猴，
都能在桃树下，安心地睡个午觉。”
我看见了。
有老猴，把藏了多年的桃核，
悄悄埋在，被肥料腌过的土里。
他的手在发抖，但眼神很亮，
像当年红毛猴点起的第一堆火。
也许，下一个春天，会有新的芽，
从石缝里，倔强地长出。
那芽里，有风清气正的名字，
有正义，在慢慢归来的脚步。

 


花果山还是那座花果山。
桃核还在土里，火种还在心里。
只要还有一只猴记得怎么种桃，
只要还有一只猴记得那面旗的颜色，
春天，就一定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