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登泰山
我到泰山脚下的时候,是四月十九日的清晨,农历三月初三,也是周日。
这一天,是泰山景区"三月三登泰山·蟠桃会祈平安"主题活动的第三天,也是最热闹的正日子。
红门路口的游人已多了起来。几个穿冲锋衣的年轻人正整理着背包,登山杖在身侧叮当作响。路边小贩吆喝着"祈福带,十块钱三条",红色的绸带在晨风里翩跹。我抬眼望去,灰蒙蒙的泰山横亘眼前,半山腰缠着一层薄雾,峰顶隐没其中,看不真切。
我没有急着上山,先在关帝庙前驻足片刻。
庙前有个坐轮椅的中年人,被众人围在中间。他身着白色T恤,头戴安全头盔,双臂粗壮有力。他从四川内江驱车三天赶来,只为挑战这千年的石阶。身旁的妻子蹲下身,帮他解开轮椅上的绑带,搀着他慢慢挪到地面上。他双手撑住第一级石阶,腰腹以下沉沉地拖着,整个人伏在石面上,像在跟山角力。
"泰山是治嘴硬的地方,今天能爬到哪,看结果。"他笑着对身边人说,声音不大,却透着笃定。
八点二十二分,他从关帝庙出发。双手撑住石阶,身体伏低,腰腹以下拖在后面,全靠两条手臂把身体一级一级拉上去。百十余斤的重量,全压在那双手腕上。他爬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口中不断喊着"我命由我不由天""加油",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周围游人纷纷驻足,有人鼓掌,有人喊"好样的"。一位从厦门来的姑娘红了眼眶:"他这般艰难都能坚持,我们还有什么不能挑战的。"
我站在人群后,看着这一幕,想起年轻时常问的一个问题:什么样的人,才会来爬泰山?如今到了这个年纪,反倒觉得,问与不问,都没那么紧要了。
我沿登山道上行。石阶老旧,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路旁岩壁上刻满题字,从"天下第一山"到"峻极于天",大大小小,层层叠叠,像一部镌刻在石头上的史书。
走了不足半小时,便到了万仙楼。那位双手爬山的汉子也到了,用时约四十分钟。他停下休息,有人递水,他摆手谢绝,自己从侧袋掏出一瓶水,拧开仰头饮下。
我继续向上,途经斗母宫、经石峪、壶天阁。路边卖西瓜的摊贩高声吆喝:"泰山西瓜,甜得很!"我买了一块,坐在石头上慢慢品尝,汁水顺着指缝流淌。年轻时爬山总想着赶路,如今懂得该歇就歇,不着急。
这时,一位老人从我身边走过。他步履缓慢却稳健,手持竹竿,背着褪色布包。年逾七旬,须发全白,眼神却异常明亮。看年纪,比我年长一些。
"老哥,您一个人来的?"我上前问道。
"一个人,"他停下擦去额头汗水,"每年都来,来了二十年了。"
"年年都爬?"
"那是。有一年膝盖疼,没爬成,浑身不得劲。"
他说,第一次登泰山是退休那年,儿子带他来的。后来儿子赴外地工作,他便独自前来。"习惯了,"他笑道,"就像来看看老朋友。"
"每次都能爬到顶?"
"那当然。不到顶,算什么爬泰山?"他笑着继续上行,竹竿敲击石阶,发出笃笃的声响。
望着他的背影,我心里泛起一个念头:一个人,为何要反复攀登同一座山?转念又想,到了咱们这个岁数,有些事不必问为什么。习惯了,喜欢了,身体还允许,就来了。这不就够了吗?
中天门到了。这里人声鼎沸,卖煎饼卷大葱、泰山石、登山杖的摊位林立。几家餐馆门口的炉子上,煎饼在铁板上滋滋作响,香气四溢。从中天门可乘索道上山,也可继续徒步,走过最险峻的十八盘。
我想了想,还是徒步吧。趁还走得动。
从中天门向上,行至"快活三里",地势稍缓,两侧绿树成荫,石桌石凳旁坐满歇脚的游客。一位导游正带着一群游客,指着对面山头讲解:"各位请看,那边就是杜甫写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地方。"
杜甫曾登临泰山吗?史无明载。但他的《望岳》千古流传,写尽泰山巍峨,也写尽青年意气。"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是泰山的雄奇;"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是少年壮志——那是二十四岁落第漫游、心怀天下的杜甫,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年轻时读这诗,只觉得豪迈。如今再想,若让千年前的杜甫站在这条山道上,以他后来的颠沛流离,看到的恐怕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过了对松亭,便到了十八盘。这是泰山最险的路段,一千六百多级石阶如天梯悬挂,两侧峭壁陡峭如削,抬头仅见一线天。
我爬得不快,走几十级便歇一歇。身边游人皆如此,扶着栏杆,一步一挪。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牵着父亲的手,一边爬一边喊:"爸爸,还有多远啊?"
"快了快了,到南天门就有冰淇淋吃。"父亲也气喘吁吁地回应。
小男孩闻言,又鼓足劲向上攀登。看着他们,想起当年带孩子爬山的情景。一晃眼,孩子都大了。
爬泰山,于不同的人,意义截然不同。于那双手爬山的汉子,是与命运的抗争;于那位老哥,是与老友的重逢;于小男孩,是为山顶的冰淇淋;于我这样的退休人,或许只是想再走一走这条老路,看看山还在不在,看看自己还行不行。
但无论为何而来,攀登的过程都一样:腿酸、流汗、石阶陡峭。泰山对所有人都公平,它不问你是谁,不问你为何而来,只静静伫立,等你一级一级向上。
南天门终于到了。
站在南天门俯瞰,十八盘如一条窄窄的瀑布,从脚下倾泻至山腰。向上攀登的人们,渺小如蚁,缓缓挪动。云雾自山谷翻涌而上,将远山吞没又吐出。
我在此歇了许久,吃了碗热面,喝了杯热茶。邻桌几名大学生正争论是否继续前往玉皇顶。
"来都来了,"其中一人说,"不到顶,算什么爬泰山。"
这话,与方才那位老哥的话如出一辙。我笑了笑,起身继续前行。
从南天门至玉皇顶,道路渐趋平缓。途经天街、碧霞祠,便抵达泰山极顶——玉皇顶。
玉皇顶海拔1545米,是泰山之巅。伫立此处,天地豁然开朗。向东望去,云海翻涌,太阳隐于云层后,云边缘被染成金色;向西眺望,群山连绵,层峦叠嶂,直抵天际。
"五岳独尊"的石刻前,挤满了拍照的人群。石刻旁,工作人员正架设新的监控设备。
我站在崖边,大风猎猎作响。脚下云海流转,如一片白色大地。一路上那些念头又浮上心头,但到了顶上,反倒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
杜甫当年未曾登顶,仅远望便写下千古名句。若他真的登临玉皇顶,还能写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吗?我想不能。因为真正站在绝顶的人,往往更觉自身渺小。到了咱们这个岁数,登了顶,也不会觉得"众山小",只觉得天地大,自己不过是个过客。
太阳渐渐西斜,已是傍晚时分,该下山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快许多。行至中天门,天色已暗,远处泰安城灯火初上,如碎金散落大地。
我又经过那处煎饼摊,摊主正收拾摊位,见我归来,笑着点头:"爬完了?"
"爬完了。"
"到顶了?"
"到顶了。"
"好!"他竖起大拇指,"泰山欢迎你下次再来。"
走到山脚时,夜色已浓。回头望去,泰山隐没于夜色中,不见峰顶,唯有南天门与玉皇顶的灯光,如两颗星辰,悬于天际。
今日那位双手爬山的汉子,不知已攀至何处。他定能抵达山顶,去看云海,拍照与家人分享。因为泰山虽"治嘴硬",却也成全所有真正前来的人。
那位老哥,大概也到家了吧。明年三月初三,说不定还能在山路上遇见他。
下山途中,我忽然觉得——答案这东西,年轻时非要找到不可,如今倒觉得,找不找得到都没关系。重要的是你来了,你爬了,你站在山顶,看过那番景象。然后下山,回到平常日子,心里装着那座山。
明日太阳升起,泰山依旧伫立。等着下一个前来攀登的人。
而我,或许明年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