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了,平顶山绢纺厂
文/史伟民(梦石)
清风牵衣袖,回首又凝眸。半生岁月匆匆过,最难忘,仍是那年盛夏的绢纺厂烟火。

一九七五年的夏天,我刚刚高中毕业,十七岁的年纪,青涩懵懂,迫于家境清贫,托人走进了平顶山绢纺厂,成了布机车间一名临时工维修工。谁也不曾想到,短短三个月的朝夕相伴,这座曾光耀鹰城、盛极一时的老牌国企,会深深镌刻进我的青春,成为此生再也抹不去的温热记忆。

那时的绢纺厂,是平顶山最热闹、最红火的地方。作为河南第一座中型绢纺织厂,它打破了煤城单一的工业格局,织出了城市最早的轻工锦绣,撑起了一方经济繁华。厂区机器轰鸣、纺声阵阵,数千职工朝夕劳作,热火朝天。而布机车间,是全厂最忙碌的一线,也是全厂姑娘最多、青春最浓的地方。

四季轮转,车间无闲时。冬日尚可耐寒凉,盛夏最是难熬。闷热的厂房密不透风,机器热浪裹挟着棉絮蚕丝,扑面而来。上千台布机日夜不休,接线、插管、巡机、检修,是我们重复不停的日常。一班八个钟头,脚步不停、目光不歇,每班奔波往返,步数堪比二十公里。汗水浸透工装,顺着脖颈脊背肆意流淌,衣衫黏在身上,闷热难耐之时,心底甚至生出一丝莽撞念头,只想褪去束缚、畅快透气。

车间里二十多个年轻女工,个个坚韧要强,无人叫苦,无人退缩。她们日日坚守流水线,以柔弱肩膀扛起工业生产的重任,吃苦耐劳、默默耕耘,把最好的青春,献给了轰鸣的厂房、翻飞的织机。我的女班长马安,身姿高挑,身姿飒爽,既是车间勤恳肯干的能手,也是厂里篮球队的健儿。工作上严谨细致、尽职尽责,待人热忱坦荡,一言一行,皆是老一辈工人的质朴担当。

有幸进厂,我遇良师,得遇温暖岁月。我的男师傅温振亚,当年不到三十岁,眉目俊朗、品性温良,待人宽厚,待我如兄长。初入车间的我懵懂无知,是他手把手教我检修机器、熟悉工序,言传身教,倾囊相授。工作之中严苛负责,教我敬业坚守;闲暇之时娓娓闲谈,教我人情世故、处世之道。陌生的厂房,繁重的劳作,因师傅的照拂与温柔,让年少漂泊的我,满心安稳,倍感温暖。

夜班的时光最是熬人,彻夜劳作,眼皮沉重,身心俱疲。有一夜夜班清闲,倦意席卷全身,师傅带着我,手提灯火,穿过寂静厂区,去往西墙外的果园散心。彼时荒草丛生、夜色幽深,四下静谧萧瑟,透着几分阴森可怖。杂草掩映的水沟旁,我们赫然撞见一条近一米长、形似巨型壁虎的陌生异兽,从未所见、闻所未闻。突如其来的一幕,瞬间惊得我们心头大骇,快步折返厂区,久久难以平静。

后来我们将奇遇上报厂保卫科,时隔不久,平顶山本地报纸刊载新闻,绢纺厂厂区西侧捕获罕见两栖巨蜥,陈列于河滨公园供人观赏。年少的我暗自欣喜,原来这场深夜奇遇,竟是独属于我们师徒二人最早的见证,成了绢纺厂岁月里一段鲜活又奇妙的独家往事。

短短三个月的临时工时光,短暂却滚烫。我亲眼见证老一辈工人爱岗敬业、不辞辛劳的赤诚,亲身感受国企大厂团结纯粹、互帮互助的温情。轰鸣的织机、忙碌的身影、师徒的温情、夏夜的奇遇,点点滴滴,拼凑成我十七岁最珍贵的青春篇章。

后来岗位调动,我匆匆告别绢纺厂,转身奔赴人生新的前路。本以为只是短暂别离,来日尚可回望重逢,却未曾想,这一别,竟是半生遥遥。

岁月浮沉,世事变迁。这座建厂于六十年代末、七零年正式投产的老牌国企,曾是鹰城工业的标杆,利税丰厚、育人无数,优化城市产业,带动万千就业,平衡城市人口结构,以精工良品斩获多项省级、国家级荣誉,为平顶山的发展立下汗马功劳。它曾万家灯火、人声鼎沸,配套学校、家属院落一应俱全,承载了几代鹰城工人的烟火人生。

奈何时代更迭、浪潮翻涌。一九九七年,绢纺厂并入平煤神马集团,更名三梭纺织;二零零七年,这座辉煌半生的老厂彻底停产落幕。昔日机声隆隆的厂区,渐渐沉寂荒芜,烟火散尽、人影无踪。曾经热火朝天的工业热土,最终拆迁改造,高楼林立,繁华更迭,名门世家的楼宇拔地而起,遮住了老厂所有的旧日模样。

如今中兴路与建设路交汇处车水马龙,繁华依旧,却再也寻不到织机翻飞的身影,听不到朝夕不息的纺声。唯有街边公交站牌,固执保留着“绢纺厂”的名字,默默伫立,替这座老厂留存最后的岁月印记,提醒往来路人,这里曾有过一段滚烫辉煌的工业过往。

山河依旧,旧厂无存。昔日芳华落幕,旧貌尽数换新。我常常心生怅然,如此勤恳奉献、功勋卓著、养育无数工人、造福一方故土的老牌大厂,终究抵不过时代洪流,悄然落幕,消散在岁月长河里。
再见了,我的十七岁。
再见了,辛劳纯粹的工人岁月。
再见了,平顶山镌刻荣光的老绢纺厂。

清风依旧,岁月绵长。一草一木皆旧忆,一朝一夕总牵肠。老厂虽逝,风骨犹存。那段吃苦耐劳、赤诚敬业的时光,那些温柔纯粹、真挚热忱的相遇,早已沉淀成心底最温暖的珍藏,此生难忘,永远铭记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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