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文/蓝集明
柏林高等研究院由德国联邦政府、瑞士政府和柏林州政府于1981年联合创立,是欧洲极负盛名的跨国荣誉性学术机构,长期以来被视为欧美荣誉性学术院的“旗帜和标杆”。该院每年从全球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人文、诗歌、小说与艺术等所有主要学科领域中,仅遴选数十位顶尖成就者进入其研究员系统。
收到信函,光荣进入德国柏林高等研究院的这位科学家名叫龙漫远,美国芝加哥大学生态与演化系埃德娜·K·帕帕希安杰出服务教授。龙漫远教授此次入选,将在研究院从事为期一年的访问研究,承担“基因起源”项目。
动身前,龙漫远先生回了家乡泸州,他在四川一些大学还有几场讲座。
每次回泸,他都要看望他中学时代的老师——我的老领导(前教委主任)周胜富先生。

龙漫远(左)与恩师周胜富
今年老主任去了外地避暑,回泸不方便。周主任16号晚上来电话问我方便不,与龙漫远见个面,我立即答应。当晚龙漫远先生就与我来了电话,我们约好了次日茶聚的时间、地点。
对于龙漫远这位泸州一中知名校友,他写的文章以及有关他的报道十多年间我有所关注。他回访母校我们有过见面,但都没时间方便深入交流。今年前两个月为配合撰写泸州教育口述史采访周胜富老主任,我在都市头条《庆悟宅茶话》平台发过三篇介绍龙漫远研究成果的文章,文章的内容、写法是否契合实际,我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连续几天高温暑热,七月十七日上午突降瓢泼大雨。泸州的天气一下变得很凉爽。下午一见面,龙先生不接受我称他教授或先生,叫我可直呼其名,并马上递上一包他从美国带回来的沉甸甸的蓝莓作为礼物,说:“你办的平台叫‘庆悟宅茶话’。这草莓正好当朋友们聚会的茶点,你平台上的文章,我全看过呢。”这位名满天下的科学家,很有亲和力,完全没有架子。
他1957年生,我虚长七岁。同时代人,很谈得来,气氛很轻松,话题也很宽泛。龙漫远谈了人生的曲折,经历的贵人,生活的信念。我向他请教了一些有关生物进化、演化的一些基本概念、基因的本质、他的团队研究所取得的成果。我对龙先生的科学研究、人文情怀加深了认识。
1993年,当时龙漫远还是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的博士生,在三种西非果蝇的基因组中发现了一个特殊的基因。如果以百万年作为基因的“一岁”,此前人类已知的基因年龄都在一千岁到三千岁之间。这个基因的年龄只有300万年(约2岁)。换句话说,人类第一次看到了一个基因的“婴儿期”。更令人惊奇的是它的结构。这个新基因并非由某个古老基因复制而来,而是由两个原本无关的基因——一个乙醇脱氢酶编码基因经过逆转座后插入另一个名为“炎帝”的基因——像搭积木一样“嵌合”而成。
为了给这个基因命名,龙漫远想起了在纳溪岩上当知青时,一位乡下老先生引导他读过的《山海经》:炎帝之女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化为精卫鸟,衔西山之木石以填东海。一个“死而复生”的神话,恰好对应了这个“死而复生”的基因。龙漫远将其发现的这个基因命名为 “精卫”。
龙漫远多次公开指出,中文里“进化”一词是一个延续了近一个世纪的误译。“进化”暗示着从低级到高级、从简单到复杂的“进步”,这是一个价值判断,而非客观描述。而达尔文的原意是“带有修饰的传代”,生命只是在变化,并没有预设的方向。
龙漫远教授认为,“进化”一词带有强烈的方向性和目的性,暗示生物总是从“低级”向“高级”、从“简单”向“复杂”发展。然而,这并非科学事实,而是一种价值判断。
相比之下,“演化”则是一个中性、客观的描述,它只表示生物在漫长的时间里持续发生变化,而不预设任何方向。很多预没是乌托邦,特别是在社会学层面。他本人在芝加哥大学任职的学系正是“生态与演化学系”,并且他在为《为什么要相信达尔文》一书作序时,也特意使用了严复翻译的“演化”(天演)一词。
为了论证“演化无方向”的观点,龙漫远教授列举了三个关键的科学事实。
演化可以“停滞”:自然界中存在大量“活化石”,如银杏、大熊猫等。它们在数亿年的漫长岁月中,形态和结构几乎没有发生显著改变,说明演化并非总是向前。
演化可以“倒退”:生物也存在“返祖现象”,例如人类婴儿中偶有出现尾巴的案例。这说明演化并非一条单行线,所谓的“高级”向“低级”的转变也时有发生。
物种终将“灭绝”:地球历史上至少95% 的物种已经灭绝。一个物种无论多么“高级”或“成功”,都无法逃脱最终灭绝的命运,这彻底打破了“进化=进步”的迷思。

他倡导将“进化”改为“演化”,并在科普书籍《未来光锥》成书前说服编辑将书中所有的“进化”改为“演化”。
这看似一字之差,实则关乎我们如何看待生命、看待人类自身在宇宙中的位置。
龙漫远说我在平台上发的文章对他“演化”论的观点介绍,理解是准确的。
龙漫远还有一个独特之处:他是一位极富人文情怀的科学家,极富人格魅力。
他热爱文学,尤其喜爱林语堂、苏东坡、沈从文和雨果。他主张科学家要多读“闲书”,认为这能帮助建立学者应有的品味和风格。
交谈中,令我吃惊的是,他竟然知道泸州史学圈对尹吉甫是否是泸人的争论。由此,谈到了《诗经》。他能随口即兴背诵《诗经》很多篇目。他认为《诗经》不仅可以用来证史,复原先秦的人文,而且有深沉的中华智慧,属于“根”文化,其在人类文明的地位不亚于荷马史诗。龙漫远还将《诗经》英译介绍给西方朋友。他用“精卫”命名基因,用“斯芬克斯”命名另一个新基因——这些名字背后,是东西方神话的对话,是科学与人文的交融。 2005年,美国宾夕法尼亚州多佛学区要求在中学讲授“智能设计论”(神创论的翻版),家长起诉学区违宪。龙漫远的科研成果竟被作为专家证据,向法官和陪审团讲解基因的起源。法官据此最终判决学校违宪。科学对决蒙昧,是科学家社会担当的体现。
正如他在母校泸州一中留下的题词——“山外有山” ——科学的边界之外还有边界,未知的尽头仍是未知,作好当下自己能做的事,不要被乌托邦之光眩惑。

龙漫远的一生,就是不断翻越那些“山”的一生,还在像精卫一样,不知疲倦,日复一日衔石填海,每一枚小小的石头都具有改变海岸的动量。
他鼓励我最好还是把《庆悟宅茶话》办下去,方便朋友们雅聚。
我知道他很忙,原计划只聊两个小时就主动告辞,不觉竟聊了近四个小时。
临别,龙漫远建议我早餐坚持吃麦片牛奶,可降脂、稳定血压。他也养成这种早餐习惯,精力自感充沛。他说他有很多事要作,其中一件就是在德国一年的时间里争取完成他的研究的系统著述。

2026年7月18日
于泸州一中瓦窑坝旧址
庆悟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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