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渠魂
書路行者 文/图

站在泾河瓠口,一川碧水从峡谷间奔涌而出。两千多年了,它还在这里流淌。
原以为郑国渠只是一条古老的渠——秦代三大水利工程之一,韩国的“疲秦计”阴差阳错成了秦国的“强秦策”,让关中变成“天府之国”,为秦统一天下打下粮仓。这些书本上的知识,在走进郑国渠遗址博物馆的那一刻,忽然有了重量。而当我亲眼看到那些散落在泾河峡谷间的历代渠口遗址,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震撼。
一条渠,自秦以降,七次涅槃,绵延两千二百多年,至今仍泽被关中。这不是一处沉默的古迹,而是一根顽强跳动了二十二个世纪的水利命脉。
公元前246年,韩国水工郑国带着“疲秦”的使命入秦,游说秦王在泾水和洛水之间开凿一条渠道。工程浩大,动用十万人力,历时十年。中途“疲秦”阴谋败露,秦王拔剑相向,郑国却说:“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臣为韩延数岁之命,而为秦建万世之功。”这句话救了郑国的命,也成就了一条改写中国历史的渠。“于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韩王做梦也想不到,这条为拖垮秦国而修的大渠,最终成了秦并天下的强大推手。

但郑国渠的传奇,远不止于此。
泾河在两千多年里不断下切,河床越来越深,旧渠引不到水。换作别的工程,大概早已被放弃了。可郑国渠不同——每一代人都在它濒临绝境的时候,把它救回来。
汉代的白公于渠首再开新渠,“郑国在前,白渠起后”,百姓歌之咏之;唐代的姜师度、刘仁师建三白渠,渠系规制为后世奠基;宋代的侯可、赵佺于石山上凿出丰利渠,回澜、澄波二洞至今残迹犹存;元代的王琚在丰利渠上又开石渠五十一丈;明代的项忠率工匠穿小龙山、大龙山,“炭炙醋淬”,积十七年之功方告竣工;清代的龙洞渠延续余脉;直至民国,李仪祉、杨虎城、于右任合力建成泾惠渠,开创中国现代水利之先河。
我俯身触摸丰利渠口那些宋代凿痕,石壁上斧凿的纹路粗粝而清晰,指尖划过千年前的凹槽,仿佛触到了侯可、赵佺带领工匠一锤一錾开山的温度。水声在峡谷间回荡,那是历代开渠者喘息与呐喊的回响。

五六平方公里的三角地带,战国以来的渠口遗址、碑记竟有十多处,一个引水口挨着一个引水口,像一部摊开在大地上的水利史书。每一处渠口都对应一次涅槃,每一道凿痕都记录着一代人的不屈。
这就是郑国渠魂。
它是一脉渠水,更是一脉文脉、一脉民族精神的命脉。郑国、白公、倪宽、姜师度、刘仁师、侯可、赵佺、王琚、项忠、李逢时、屠嘉正、唐秉刚、李仪祉、杨虎城、于右任——十五位核心人物,前赴后继,跨越两千年,接力完成了一件事:让这条渠活着。他们当中,有身为间谍的外国人,有地方官,有水利专家,有将军,有学者,身份各异,却都被同一股力量驱使——那是战天斗地、不屈不挠的治水精神,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韧劲,是建万世之功的胸襟与远见。

李仪祉病逝时,于右任挽联写道:“殊功早入河渠志,遗宅仍规水竹居。”其实,岂止是河渠志,郑国渠的名字早已刻进了中华民族的精神谱系。
赤日炎炎。我站在泾惠渠岸边的仪祉墓园前,看一渠清水静静流向关中平原。两千二百多年了,它还在灌溉,还在滋养着芸芸众生。那些魂灵——郑国的辩才、白公的担当、项忠的坚韧、李仪祉的学养——都化在这水里了,看不见,却无处不在。
这就是郑国渠魂,也是中华民族之魂。
诗曰:
渠是千年不死根,
一波一浪带精魂。
秦人骨血今何在,
尽化秦川两岸春。
2026年7月12日于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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