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梦中的小提琴
李东川
偶然看到这张图片,像极了我们插队落户的那户乡村民居,就在这处民居耳房的隔壁,那些猪一直伴着我渡过了在四川的三年下乡生活。
木格窗外是一直通向谷底的梯田。那些年每到夜晚,面对扑进水田里的星星,我总喜欢站在窗跟前拉我心爱的小提琴。那首悲哀缠绵的《思乡曲》颤音激起的涟漪,击碎了田里的星星,惊起了一川蛙鸣。
早上刷微信,刷到一张极像我下乡插队落户时那地方的照片,半个世纪前的那些往事,一下涌上了心头。
1968年12月22号,伟人那句“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很有必要……"的号召,只是一刹那的功夫,就决定了上千万中学生的命运。
第二天县委大院里的我们五个人就去报了名。
转过年来的1月1号,我们一行7个人就被送到麻岭公社,插队落户分到汾洞大队,4人分到汾洞第3生产队。我们3人分到汾洞第4生产队,插队落户到生产大队队长家。
串架房是四川农村最具特色的民居。所谓的串架房就是竖起5根立柱,根据建房的多少,决定需要竖几排立柱。
队长家的那排房子住了两户人,所以一共竖了5排立柱,再用横梁串起,于是便有了4间可供人住的房子。
我们3人当然无福消受住正房的资格,只能住在房头拐弯处的那间耳房里。耳房不大,有七八个平方吧。最大的问题是和我们一墙之隔的猪圈。
说到这里我不得不详细给你们描述一下,乡村民居的结构。房顶是四川独有的青瓦,四周的墙全是用竹篾片穿插而成,然后把混上碎麦秸的黄泥巴糊在竹篾片上,便成了一面墙。
与我们住房一墙之隔的猪圈,那墙也是这样做成的。
估计现在很多朋友对猪的习性肯定不了解。
那猪整天“哼哼唧唧”的,总是不断用那长长的鼻子不停的拱动。我睡的床和猪圈一墙之隔,那猪身上的骚臭味闻的时间长了,都没了什么感觉。只是那一天到晚拱动墙的震动让人难以入眠。隔三差五的,那面墙的竹篾片便会被拱出一个大窟窿,于是我们赶紧从后山的竹林里,砍下竹子,削成竹篾片,把那拱开的窟窿编插好堵住。但每次都隔不了十天半个月的,墙又被拱开窟窿,自己又得忙活一气堵上。
所以下乡的那几年,自己不光学会了犁田插秧糊田坎,还学会了削竹篾片这门手艺。
四川乡下一年四季都有活干,一点不闲着。
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下乡时受的那些苦和累;饭还没煮好,在“出工喽"的吆喝声里赶紧抽出灶里的柴火,急急忙忙的饿着肚子就下田干活去了;记忆最深的是,连着三个月的一天三顿红苕(山东叫地瓜),吃的真是伤透心了,以至于很多年来一提起“红苕”这两个字,就翻胃恶心。
唉!下乡的那些苦难生活真是一言难尽啊。
还是从文章的题图说起吧,看到它又让人回忆起了那些属于青春的美好时光。
1969年听说一位曾回乡到江苏的发小,一个人在那里呆不住了,要重返四川。于是赶紧书信往来,托他在上海买一把小提琴带回来。
记得当时他给我推荐的小提琴是“百灵”牌,价格是28块多。
1969年的28块,至少能顶现在的上千元吧。于是我紧急行动起来,让弟弟来和我一块帮忙,把生产队分的红苕在赶场时挑到街上去卖了。结果离28元还差8、9元,最后只好回到家扭着老爸补齐了数。赶紧给江苏的发小把钱汇过去。
于是在1969年10月份,我终于有了自己的一把小提琴,这也是当时整个县城唯一一把小提琴。
在这之前自己拉二胡吹笛子,能识得简谱,一上来就拉一些自己熟悉的曲子。后来才听会拉小提琴的重庆知青说,小提琴应该从音阶,练习曲练起。于是便人托人的通过朋友搞来了一本“开塞”练习曲,后来又淘来一本“霍曼”练习曲,于是开始了自己的小提琴入门之路。
就这样拉了有七八个月,终于能够拉出些调调来了。于是每天收了工吃完饭,第一件事就是站在木棱子窗前拉小提琴。
春天的川南每天都细雨绵绵的,每当我的小提琴响起时,能感觉的到自己的思绪,随着琴声汇进毛毛细雨中,洋洋洒洒的漫天飘扬。
夏夜,那满天的星星都扑到了水田里,当我的琴声响起时,能感觉到琴声颤动激起的一圈圈涟漪,田里的星星在涟漪的涌动下碎裂开来,波光粼粼的在水里起舞。
在有了琴声伴随的那些日子里,自己的思绪叫琴声牵引着飘得好远好远……
记忆中小时候的自己,一直是伴着革命歌曲长大的,那首:戴花要戴大红花,骑马要骑千里马,唱歌要唱跃进歌,听话要听党的话。还有那首:南山岭上南山坡,南山坡上唱山歌,唱的红花朵朵开,唱的果树长满坡,唱的果树长满坡。尤其是这句:东坡唱起了人民公社唱,西坡唱起了银水河……一下就让人想起了那个年代。
还记得劫夫的《我们走在大路上》这首歌,高音喇叭里天天都在唱,那铿锵有力的节奏真是很振奋人心。再后来他作的那些语录歌,彻底唱响了全国。结果听说他也被时代的大潮淹没了。
就在我学会拉小提琴那个时候,突然有一股清流(这纯粹是自己的认知,那时人们称之谓“黄色歌曲”)在知青群里暗流涌动开来。
“姑娘”这个一向被禁锢的词,突然就涌进了我们的脑海里。
记得在那一个又一个的夏夜里,稻田里的青蛙总是“呱呱呱”的在山谷回响,叫个不停。萤火虫在夜空中拉出一道道的弧线。
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我把《小夜曲》融进了这夜空中:
“往日的爱情已经永远消失,幸福的回忆,像梦一样留在我心里……”
这首沉思忧郁的《小夜曲》伴着不尽的思绪,在这空谷夜色中轻柔的划过:
“她的笑容和美丽的眼睛,带给我幸福,并照亮我青春的生命。”
当那个在17岁,就着铺满稻田的月光、伴着此起彼伏的蛙鸣、随着萤火虫在夜空中的摇曳划出一道道银线的少年拉响他的小提琴,奏出深情缠绵忧伤的《小夜曲》:“她的笑容和美丽的眼睛,带给我幸福,并照亮我青春的生命。”时,突然感到这么多年来包裹在自己心灵的那层坚冰瞬间陡然融化了。
那些“戴花要戴大红花,唱歌要唱跃进歌”;那些“东山唱起了人民公社,西山唱起了银水河”;那些“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一下被“她”的笑容和美丽的眼睛撵的无影无踪了。
于是在《深深的海洋》《灯光》《照镜子》《星星索》《送你一朵玫瑰花》《春天里的花园花儿美丽》《马来亚的姑娘》一支支歌颂爱情赞美姑娘的曲调中,感觉自己从宏大叙事的半空中,一下落在了烟火人间。
想想在我们成长的那些年歌颂这歌颂那的,唯独不知道歌颂与我们息息相关的姑娘和爱情。
如果我说唤醒自己人性的,竟然是那一支支歌中的姑娘,你肯定不信。
那就请那些从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好好回顾一下,那些宏大叙事的歌颂,究竟给你带来了什么?
再想想80年代的《思恋》《叶尼亚女郎》《请跟我来》《哭砂》《阿美阿美》,都是一些充满人性,很接地气的歌。
心灵觉醒的标志是人性的复活,只有当人性在你的心灵真正复活时,才决定你到底有没有活过,活得有没有价值和意义。
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努力让自己成为一束光,并让它弥漫开来,柔和的包裹着这个世界。
1975年,那把曾伴随我度过苦难岁月,唤起我灵魂觉醒的小提琴离开了我。那是一个朋友的孩子说他喜欢小提琴,想学小提琴。于是我毫不犹豫的就把小提琴交到他手里了。
很多年以后的一个夜晚,我突然梦见了那把小提琴正在低声吟唱:对面山上的姑娘/你为谁放着群羊,群羊/泪水湿透了你的衣裳/你为什么这样悲伤,悲伤……
醒了后就想它这是在想念我了呢。
赶紧去找那位朋友要琴,结果那朋友说:孩子早就说那琴他找不着了。
我突然想起了梦中小提琴的伤心吟唱:泪水湿透了你的衣裳,你为什么这样悲伤,悲伤
……

那时的自己真年轻啊,在那狭窄的山谷里,小提琴总是把我的思绪引得很远很远,它给我带来了忧伤与快乐,并照亮了我青春的生命。

这是我在张店区文化馆的留影,我在那里一直从事摄影工作。在我的一生中“人性"是自己最大的觉悟,心中有爱,眼里有光,就永远不会老。
2026年7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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