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出许多理由,一心想留母亲在身边多住一段日子,但母亲态度坚决,无论说什么都要回老家。她说,我来新疆八趟了,很知足,火车丶汽车丶飞机都坐了,草原丶雪山也见了,已经享了我的福。 我心里知道,母亲不全是不习惯城里生活,也不是担心自己的身体,而是牵挂着老家姐姐及兄弟们的日子。
近九十岁的母亲勉强在我身边生活了一年。2014年深秋,我不得不陪她返回老家一一古黄河边的淮海小山村。
小区里的老人,大都和母亲一样,从不同的省份来到儿女身边,享福的少,帮着拉扯小孩丶做家务的多。母亲初来,我曾担心她跟院里的老人聊天有困难。但很快,她就跟小区里的几个老人混熟了,常坐在一起唠家常。有一天,我下班回来,见母亲坐在院子里的一排石凳上,跟几个老人聊着天,很开心,一脸安详,像多年的邻居或亲戚。跟母亲聊天的人天南海北。我问母亲能不能听懂别人说话,母亲笑呵呵地说,能呢。我想人家可能是用普通话和母亲交流的。
人老了,睡眠少。看到早晨老人都在小区里锻炼,母亲也悄然加入其中。她每天早晨天刚麻麻亮就起了床,我们都在睡梦中,她轻手轻脚洗漱完,悄悄出门,锻炼完,再回来为一家人忙早餐。
一天,我忽然发现母亲走路姿势不大对劲,一问才知道,凌晨三四点,她以为天快亮了,摸黑下楼梯,一脚踩空,头朝后从半截楼梯上滚下来,崴了脚,后脑勺上磕出一个大包,怕我们担心,自己不声不响,悄悄买了药抹。 其实,楼梯里有声控灯,拍一下手,或者咳嗽一声,灯就亮了,可我忘了告诉母亲。母亲走路脚步轻,声控灯看人下菜,身粗脚重,动静大的立马给亮光,遇上人老力弱,响动小,它就装聋作哑。
“不要紧!”母亲说得轻描淡写,我却吓出一身冷汗。我的粗心,差点酿成大祸。
我给母亲一点零花钱,让她平时在街上看到什么想吃的就买着吃,她一分都舍不得花,今天拎回一个案板、一根擀面杖,明天买回几个碗盘、一把筷子,说我粗枝大叶,日子过得粗糙。
听我爱人说老家花椒好,母亲来新疆时带了一大包,见我炒菜直接用花椒粒,便不声不响,去街上买蒜臼子。母亲将带来的花椒在锅里一点点用温火烘干,叮叮咚咚忙碌半天,用蒜臼子将花椒捣细,装了满满一瓶子,说用花椒粉炒菜香,方便。
现在想起来,我还是不够了解母亲。我工作生活的地方,算是边城的繁华地段,街巷纵横交错如蛛网,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如织,人如潮,小区长相雷同,母亲不识字,我担心她出门走失。 有一天,天已擦黑,我们回到家,一屋子冷清,桌上没热腾腾的饭菜,也不见母亲的身影。晚饭上桌,我们左等右等,迟迟不见母亲,不晓得她啥时出的门,又不知道去哪里找,急得转圈圈。我们正急死慌忙准备出门,母亲提着一袋蔬菜不急不忙地上楼了。 我忘了母亲也是经历过凄风苦风、闯过社会的。她有自己观察市井街巷、人流环境的眼光。她的脚步离我们居住的小区一天比一天迈得远,走街串巷,不但没迷失过方向,还一个人去一些老街区溜达。
母亲虽然不识几个字,但绝不是没有文化,常常在我们耳边讲,“人过留名,雁过留声”、“人要走得端、行得正,脚正不怕鞋歪”丶“困难纵有九十九,难不倒勤劳一双手”丶“人穷志不穷”等等。用老话儿向我们讲述做人做事的朴素道理,要我们坦诚做人,靠着这些道理的支撑,抵遇了雷雷总总的各种难难和诱惑,渡过一道又一道人生坎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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