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的小米饭
这辈子,最离不开、最念不够的饭,就是家乡的小米饭。它没有大米的精细,没有白面的香甜,却是刻在我骨血里最暖的味道,护着我们一家人的肠胃,陪着我走过岁岁年年的烟火春秋。在我的记忆深处,从小到大,我家的餐桌上,无论贫富、无论寒暑,顿顿都少不了一锅热气腾腾的小米饭。
在我们卫运河岸边的乡村,谷子是最寻常的庄稼,家家户户的地里都会种上一片。夏天青苗铺地,秋日谷穗弯腰,沉甸甸的谷穗压弯秸秆,金黄金黄的,铺满整片田野,看着就让人心踏实。秋收过后,家家户户把收割的谷穗铺在平整的场院里,摊开晒干,再用石滚一遍遍反复碾压,把饱满的谷粒从穗上脱下来。
等有风的好天气,大人拿起木锨扬场,糠皮随风飘走,圆润干净的谷粒落在底下,收拾干净、装袋捆扎,一担担挑回家囤起来。平日里不吃新谷,想吃小米饭的时候,就驮上一袋谷子,去村里的电磨房脱皮加工。
磨房里机器轰鸣,嗡嗡作响,金黄的谷子倒进磨口,经过几十分钟反复打磨、脱皮、筛选,粗糙的谷子褪去外皮,变成粒粒透亮、色泽金黄的小米。驮回家倒进米缸封存,盖严实盖子防潮防虫,随吃随取,新鲜醇厚。
做饭时,伸手从米缸里窊一碗小米,淘洗两遍,倒进柴火地锅滚烫的开水里。大火烧开,文火慢熬,半个钟头的慢煮翻滚,米粒慢慢开花、软糯粘稠。一锅金灿灿的小米饭便熬好了,热气袅袅,清香四溢,浓稠的粥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米油,温润透亮,这是小米最养人的精华。
纯粹只用小米熬出来的,我们本地人叫白米粥,原汁原味,清香回甘,清淡养胃,老少皆宜。母亲手巧,总爱变着花样熬小米饭,让朴素的粥香多了百般滋味。闲暇时,她会抓一把黄豆、花生、绿豆掺进去,杂粮的醇香混着米香,醇厚扎实;春夏田间野菜鲜嫩,她掐一把灰灰菜、马齿苋,洗净切碎下锅,撒上盐、淋上香油,熬成鲜香的菜粥,清爽解腻;秋冬时节,切几块红萝卜、地瓜丢进锅里,熬煮软烂后,粥色温润,入口甜丝丝的,甜而不腻,暖胃又舒心。
我们一家人天生肠胃偏弱,胃浅、怕凉、怕油腻,一辈子离不开小米饭养胃护胃。寻常日子顿顿要喝,就算逢年过节、大摆宴席、包饺子吃大餐,桌上摆满大鱼大肉,母亲也必定提前熬一锅小米粥。油腻荤腥过后,一碗温热小米饭下肚,瞬间压下油腻,舒缓肠胃,浑身舒坦。
有一件事,我记了一辈子。那一年中秋节,家里忙着过节做菜,母亲一大早只顾着炖肉炒菜,一时疏忽,忘了熬小米饭。一家人忙活半天,饭菜摆满一桌,唯独少了暖胃的小米粥。父亲肠胃最娇,常年靠小米饭养护,见桌上没有粥,瞬间沉了脸,冲着母亲大声嚷嚷。两口子因为一锅小米饭闹了别扭,闷闷不乐生了一场气。
从那以后,家里人更是记牢:再忙再累,过节再热闹,也不能少了一锅小米饭。这碗朴素的粥,早已不是简单的吃食,成了我们家守护家人安康的规矩。
从小到大,家里不管谁头疼脑热、伤风感冒、身子不适,别的饭菜吃不下,唯独能喝下一碗小米饭。生病体虚的时候,母亲总会精心熬制一碗红糖鸡蛋小米粥。浓稠的米粥卧着嫩滑鸡蛋,撒上温热红糖,甜暖滋补,补气养胃。一碗热粥下肚,浑身暖意蔓延,体虚乏力的身子瞬间舒缓不少。我从小到大但凡生病,全靠这碗小米饭滋养康复,它是我童年最安稳的良药。
年轻时的我,对小米饭格外执拗,执拗到不怕吃苦,只为一口浓稠好喝的粥。早年村里有两口吃水井,北边的井离家近,打水省事,可水质发硬,熬出来的小米粥清汤寡水,不粘不稠,没有米香味,难以下咽。南边的井水清甜绵软,熬粥格外粘稠软糯、米香浓郁,唯一的不足,就是离家足足一里多地。
为了全家人能喝上一口正宗浓稠的小米饭,年少的我天天去南井挑水。一里土路,往返奔波,沉甸甸的水桶压在肩头,一趟下来,稚嫩的肩膀被扁担压得通红发酸,累得满头大汗。可只要想到一锅喷香粘稠的小米饭,所有辛苦都值得,我心甘情愿日日奔波。
后来村里两口老井相继干涸填埋,家家户户都打了压水井。可我家压水井的水质依旧发硬,熬不出软糯的小米粥。为了守护一家人的肠胃,尤其是常年胃不好的母亲,我依旧不肯将就。别人家吃自家井水,我专门去邻里家拉水。
有一次,我骑着三轮车去拉水,土路坑洼泥泞,视线不好,一时不慎,连人带车闯进路边粪坑,浑身沾满污渍,狼狈不堪。即便如此,我也没放弃。
再后来,我听说邻村江村是深层井水,水质清冽甘甜,最适合熬粥。我专门给三轮车焊接了固定水桶的铁架子,日复一日,风雨无阻,天天往返江村驮水。寒来暑往,春夏秋冬,这一驮,就是十几年。
十几年风风雨雨,我不怕路远、不怕受累、不怕脏累,只为一桶好水,一锅好粥,常年养护母亲的脾胃,守护一家人的身体健康。直到村里通了自来水,水质清甜达标,我才算停下常年驮水的奔波。
如今生活条件好了,大米、白面、各类精米细粮应有尽有,可我始终改不了初心。无论走多远、去哪个城市,出门在外最想念的,还是家乡的小米饭。每次抵达陌生的地方,安顿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找小店喝一碗小米粥。温热软糯的米粥滑入肠胃,瞬间抚平疲惫,整个人立马精神百倍、浑身充满力量。
几十年光阴流转,小米饭陪着我熬过清贫岁月,护着一家人的身体健康,治愈过病痛,温暖过流年。它朴素无华、从不张扬,却包容百味、滋养身心。
一碗小米饭,藏着家乡的烟火,藏着母亲的慈爱,藏着我半生的坚守与执念。它早已不只是一顿饭食,融进了我的血脉、我的生活、我的生命。岁岁年年,粥香依旧,温暖依旧,这份与小米饭深深的情缘,早已刻骨铭心,相伴一生。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