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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化人生——黄赞扬诗集《无界》序
庞进
收到黄赞扬发来的诗集《无界》书稿时,窗外正风雪交加。于是,在大多伦多地区一年中最冷酷的时节,我于温暖的宅舍一隅,开启了一段与黄赞扬结伴同行的酝诗、写诗、品诗之旅。
两三天的阅读,给我留下的最深印象是:黄赞扬整个人已诗化。在他的世界里,诗就是眼前的一切,而眼前的一切,皆可入诗。这让我想起几十年前,我向贾平凹请教写作的诀窍,贾说:“把你见的、做的、想的,都和写作联系起来。”黄赞扬正是如此——他把所见、所行、所感、所思,悉数交付给了诗。
上下两大卷,洋洋五百六十余页,其题材之广博,正如诗集之名:丰赡而“无界”。日月星辰、江河湖海、山脉原野、风霜雨雪、雷电雾虹、鸟兽虫鱼、树木花草;音乐歌舞、琴棋书画;历史典故、当下时事、贤哲才俊;节会假日、衣食住行;港澳台、东南亚、北美、西欧、大洋洲……乃至当下流行的微信、打卡、无人机、电子犬,以及特殊时期的疫情、口罩、核酸检测、解封等,也皆被纳入诗中。体裁上更是诸体兼备:现代诗、古体诗(包括绝句、律诗、词、赋)、散文诗,乃至书法作品,蔚为大观。
其中不乏情感深沉、思考峻达、令人眼眸一亮之作。
如《青蛙》:“骑着自行车 / 我在大街上闲逛……忽然一声惊叫 / 打碎夏日的波浪 / 青蛙青蛙 / 我看见它趴在街上 / 与柏油融为一体 / 它的眼睛斜斜地/ 斜斜地 / 看着车来车往 / 美丽的小姐 / 迅速逃离 / 留下一地惊慌 / 我呆呆地 / 呆呆地支在它身旁 / 青蛙青蛙 /你从哪里来 / 要到哪里去 / 这儿没有青草池塘 / 只有超市菜场 / 没有蟋蟀伴鸣 /只有宠物欢唱 / 一场车祸悄然发生 / 没有谁关注 / 青蛙青蛙 / 这儿不是你的天堂 /夏日的午后 / 车来车往 / 一只青蛙眼睛斜斜地 / 斜斜地 / 看着愣愣的我 / 还有天上 / 直直的 / 直直的阳光”——那只突遭降维打击的青蛙,惨惨如在目前;而诗中所折射的,是人类生活方式对自然生灵的无情戕害。读罢,不仅见其象其状,更见其意其痛,作者的悲悯情怀,足可撼动读者的心旌。
如《石像路漫步》:“神道叶黄人语喧,衣冠禽兽默无言。欲持棉签核酸测,紧闭双唇白眼翻。”(注:文臣衣冠饰飞禽,武将饰走兽,故名“衣冠禽兽”。)疫情期间,游览某名陵,恰逢推行“一刀切”式的核酸检测。诗人灵机一动,何不给神道两旁肃立的文臣武将也做一次检测?荒诞之中见现实,滑稽、无奈与苦涩,悉然叠出。
阅读过程中,我间或会侧身望向窗外,以缓解微涩的双眼。窗外数十米处,矗立着一棵高过对面屋顶的冬树,叶尽枝枯,树顶却显赫着一个鸟巢。我曾想过,应写一首题为《鸟巢》的诗,而此题目的诗作,已出现在黄赞扬的诗集中:“秋风收走了 / 最后一片叶子的歌唱 / 却没有收走鸟鸣 / 鸟巢从春天开始生长 / 少了浓荫的蔽护 / 树和鸟巢更加亲密 / 如果没有鸟巢/ 树的舞蹈将多么惶恐 / 枯瘦的躯干 / 托举着天空的翅膀 / 托得再高些 / 可以被弯月钩住 /风雨中 / 他们一起依偎的样子 / 多像 / 踏入秋天的我们”这首诗意味悠长——一般诗人能想到的,写到了;一般诗人想不到的,也写到了。
我与黄赞扬同住于安大略省西部的奥克维尔。加拿大中文作家协会等多伦多文学社团的活动,多在距市中心近些的列治文山、万锦举行。我不会开车,接送之事,便多劳黄赞扬。总是先约好时间,车开至楼下,接上我后上高速;活动结束后,又一路送我到家宅门口。一趟四十分钟至一个小时,遇暴雪或事故堵车,就需两小时左右。好在途中可以畅谈。相同的毕业于师范大学的背景、以写作为业的志向、龙飞凤舞的书法爱好,使我们的交谈丰赡而有趣,尽管我年长他近二十岁,却丝毫没有隔阂之感。当然,谈得最多的,还是文化与文学。
一次聊及诗句的锤炼,我提到歌曲《甘肃老家》中“想你的心瘦成了祁连的月牙”一句。此句中,有“我”有“你”,有内在的心理活动,有可外化的意象“心”与“月牙”,尤以一个“瘦”字,将形容词动词化,而“祁连”又与歌名相契,堪为妙笔。
黄赞扬诗中亦有此类佳句。如《四十二码的脚印——致父亲》:“……他像一把满弓 / 架在田头 / 随时准备发射 / 那么 / 我就是那个 / 射向远方的 / 种子 / 在雨季发芽长大……”意象清晰,情感深沉,余味悠长。
诗,是以凝练、富于韵律并蕴含节奏的语言,来塑造意象的文学体式——这是我对诗的一个定义。我也说过:芸芸众生中,唯有人类能够创作并享用诗歌;诗歌是人类的专利,诗性是人类的特性。大乘佛教有言:“一切众生悉有佛性。”众生不能成佛,并非佛性不具,而是被烦恼与执着等“无明”所遮蔽。同理,“一切众生悉有诗性”,而诗人之所以成为诗人,在于其具备人、物、情、意密切融合的诗性思维并能够艺术地予以表达。诗性思维,即意象思维之艺术表达,也即人们常说的“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其中最需要着力用功处,当在“深”“新”“妙”“趣”四字。黄赞扬的诗歌实践,为我这些观点提供了生动注脚。
前几天在油管(YouTube)上,看到一段视频:某专家预测,在不远的将来,人工智能的广泛应用或将引发高达99% 的失业海啸,人类仅能在“情感慰藉、手工情怀、主观体验、道德责任与社交连接”这五大核心领域保留价值。鉴于人工智能当下的突飞猛进,相信此预测不是妄言。而这“五大核心领域”,恰恰为诗歌创作、为诗人、作家的存在,打开了更为辽阔的时空。或许有人问,人工智能不会取代诗人、作家吗?回答是人工智能可以取代格式化的平庸的写作,而优秀的诗人、作家,是以个性化的独特的生命体验为基础和依托从事创作的,这是任何技术性工具都难以企及、无法复制的领域。
由此,我相信:年富力强、已然诗化的黄赞扬,在今后的日子里,一定会奉献出更多更好的作品;也相信,会有更多如黄赞扬般的诗人,意气风发地在这颗诗意盎然的蓝色星球上阔步行走。
(2025年12月28日于加拿大枫华阁)
《无界》(黄赞扬 著,美国南方出版社2026年版)



作者简介:庞进 龙凤文化研究专家、作家。龙凤国际联合会主席,中华龙文化协会名誉主席,中华龙凤文化研究中心主任,陕西省社会科学院特约研究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理事,西安日报社高级编辑、加拿大中文作家协会副主席,加拿大西安大略出版社副总编辑。先后求学于陕西师范大学和西北大学,哲学学士、文学硕士。20世纪70年代起从事文学创作和文化研究,至今发表各类作品逾千万字,出版《创造论》《中华龙文化》(上中下)《中华龙学》《中国凤文化》《中国祥瑞》《灵树婆娑》《平民世代》《庞进文集》等著作五十多种,获中国首届冰心散文奖、陕西首届民间文艺山花奖、西安市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等奖项八十多次,有“龙文化当代十杰”之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