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

文/李玮

那年夏天，我赶回老家时，母亲已经走了。

屋门锁着，钥匙在隔壁嫂子那里。我开了门进去，屋里很空——桌子还在，墙上的年画还在，但那些母亲用了一辈子的东西，大都已经收走了。我在堂屋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厨房。灶台是冷的，案板上的碗倒扣着。我掀开一只，碗底有一层灰。是那种关了很久的屋子才会落的灰，细细的，匀匀的，像时间自己沉淀下来的粉末。我用指腹去摸，沾了一层。那灰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可我的手沉了一下。

我从厨房出来，走到院子西边的井台旁。井是早些年就废弃了，村里通了自来水，没人再挑水了。井口封着一块水泥板，四周长满了青苔。我在井沿上坐下来，夏天的太阳晒得水泥发烫，我没有立刻起身。

我不太记得那天坐了多久。只记得后来起身要走的时候，往井口看了一眼。水泥板是实心的，什么都看不见。可我忽然觉得，如果此刻有一个人从井底往上看，她大概会看见一张二十二岁的脸，和一个正在朝下望的姿势。那姿势悬在那里，像一只伸出去却始终没有落下的手。

母亲个头不大，骨架纤细，但每每天还没亮透，就已经弯腰在这口井边了。两只木桶盛满了水，几乎齐她肩高，扁担压在她单薄的肩胛上。水一漾，步子就跟着一晃。她微微弓着腰，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在跟脚下的路商量。有时候我去井边接她，远远看见她弯着腰一步一步挪过来，总想跑过去帮她。她笑着摆手，说，不用，你帮不了一辈子。

帮不了一辈子。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我那时不懂，一个人把一辈子说得这么轻，是因为她已经把它挑在肩上，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我后来确实再也没帮过她。1989年秋天我考上农校，离家那天她送我到火车站。汽笛响了，我趴在窗边，她站在站台上，身影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列车启动的时候，她跟着往前走，步子仓促，目光死死锁着我，像要把这一眼钉进往后的日子里。站台渐渐退远，她的轮廓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我没有朝她的方向再看一眼——那时满心都是对远方的欢喜。后来我常常想，那天她是什么时候才转身离开的。她一个人走回去的时候，手里还拎着我那只破旧的行李袋吗。这些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问过她。

有一年夏天，母亲带我去镇上磨面。回来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她挑着两袋面粉走在前面，我空着手跟在后面。月亮还没升起来，路是白的，两边的玉米地黑黢黢的，深得像另一条夜路。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几乎没能看清她的脸。然后她转过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一路，她回了三次头。每一次都像是怕我走丢了，又像是在辨认什么。许多年后我才明白，她不是怕我走丢——她是在练习往后的日子。练习那些我注定不在她身后的路。

1995年端午节前一天，母亲乘车行经徐家梁，山路陡峭，车翻了。等我赶到卫生院，她已经走了。我站在卫生院的走廊里，看见她的鞋——一双黑布鞋，鞋底磨得很薄，左边那只的鞋帮上有一块补丁。那块补丁是深蓝色的，针脚细密齐整，像是缝了很多年了。我蹲下来，盯着那块补丁看了很久。没有人打扰我。走廊里人来人往，好像都绕着我走。好像他们在替我留出一片寂静，让我完成这场迟到的注视。

那块补丁，她坐在煤油灯下缝它的时候，拇指上戴着顶针。针脚走到拐弯处，她会把线拉得很长，再慢慢收紧，像怕扯疼了鞋面似的。灯芯忽明忽暗，她的影子在土墙上晃。她拆了又缝，缝了又拆，针扎了多少次手指，她只是想让一双已经快穿烂的鞋子再撑几个月。这只鞋，它走过多少个早晨的田埂，踩过多少次腊月的霜。它驮着一个女人从年轻走到了老，最后安静地躺在卫生院的走廊里，等来一双年轻的眼睛。这些事我当时全不知道，后来也再没有机会知道了。

许多年了。

井早就枯了，封了。可我还是能看见她在井台边的样子——盛满水的木桶，压弯的扁担，微微摇晃的脚步。我还能看见月台上她跟着列车往前走的步子，看见那条白路上她回过头来的眼神，短的、深的，像一口井。还有那块深蓝色的补丁，针脚细密齐整，像一行没有写完的字。

有一天夜里我翻箱倒柜找一件旧物，忽然看见了那双鞋。鞋底更薄了，可那块补丁还在，针脚还在。我把它握在手里，没有哭。就是觉得它很烫。那种烫，像夏天正午的井沿，像一个人回了三次头之后留在眼睛里的温度。

我坐在井沿上，坐了很长很长时间。夏天的太阳晒得水泥发烫，我没有起身。井口封着水泥板，什么都看不见。

可我知道那下面很深。深得像一个永远没有问出口的问题。深得像一个人回头的时候，另一个人已经走完了所有的路。

我坐在那里，井在我身下，井也在我心里。许多年前这井边有一个弯腰的女人，许多年后井口坐着一个不回头的儿子。他忽然想对井底喊一声什么，可一张嘴，发现自己已经忘了该怎么呼喊。

于是他就那么坐着。水泥板封住了井口，封不住那个朝下望的姿势。它悬在那里，像一只终于落下的手，摸到了最深处的凉。那凉里，有一双黑布鞋，有一根压弯的扁担，有一个女人回过头来，看了他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