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钟祥明老师是四川省老年诗词创作研究会华阳诗书画部资深会员,为人沉稳低调、自律勤勉。入社以来,他始终秉持谦逊好学之风,珍惜社团学习交流平台,静心自修、潜心创作,常年笔耕不辍、持之以恒。日常适时参与社团各项活动,积极投身群内文艺品读与交流,踏实务实、稳步精进,持续打磨原创作品,彰显出扎实的文学素养与端正的创作初心。
文学创作方面,钟祥明老师尤擅游记散文。其文风质朴稳重、条理清晰、语言温润流畅,作品融山河风物、地域文史、乡土人情于一体,情景相生、文理扎实,兼具纪实厚度与文学美感,个人风格鲜明,耐读耐品。多年来,他勤勉耕耘、深耕不怠,在全国及省、市各级报刊、文艺平台发表新闻、散文、诗歌、学术论文共计一千三百余篇,参与编著多部文集,文学积累深厚,创作成果丰硕。
本次个人作品专辑,精选钟祥明老师优质原创散文佳作。作品囊括山河游历抒怀、人文风物纪实、红色圣地感悟三类题材,笔墨真挚朴实,立意端正高远,于寻常文字中沉淀底蕴,于山河行走中映照初心。特此推出个人作品专辑,集中展现其文学风采与创作造诣,供各位师友品读鉴赏、交流借鉴。
四川省老年诗词创作研究会华阳诗书画部
石塞藏岁月,风吟百年心
文/钟祥明
1、《石塞藏岁月,风吟百年心》
【题注】:踏访百年宝箴古塞,览石墙风雨,叙家族文脉,尽揽川东古堡的岁月沧桑与人间温情。
站在宝箴塞的青石板上,风穿过百年石墙的瞭望孔,携着草木清香与历史余温,拂过我的眉眼。这座坐落于广安武胜县方家沟村的古堡,像一位沉默的老者,盘踞山脊之上,以2.6万平方米的身躯,藏着川东百年的风雨沧桑,也藏着段氏家族的兴衰传奇与无数动人故事。我踏着斑驳石阶慢行,指尖抚过粗糙的石墙,那些尘封的过往,便在时光褶皱里缓缓铺展。
宝箴塞,又称宝箴寨,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国家4A级景区,古建筑专家罗哲文赞其为“全国罕有,蜀中一绝”。它始建于1911年,1936年方完工,分东西两塞,呈哑铃状排布,8个天井错落有致,108道门曲折相连,百余间房屋鳞次栉比 。石砌城墙高约10米,环设瞭望孔、射击孔与城垛,暗道纵横连通,兼具闽南团城的厚重与江南民居的精巧,将军事防御与川东民居完美融合,360度守护着一方安宁。
溯历史长河而上,1697年,段氏先祖段文魁自湖广祁阳跋山涉水迁入武胜,“插占为业”,世代耕读传家,渐成当地望族 。清末民初,匪患横行,百姓苦不堪言,时任五县团防司令、人称“段半县”的段氏族长段襄臣,为捍卫桑梓、庇护族人,于1911年动工修建东塞,1932年续建西塞,历时二十五载,终成这座固若金汤的要塞 。“宝箴”二字,意为“宝贵家箴”,段襄臣希望子孙世代珍视此塞,以耕读传家、乐善好施为家训,将家族福泽绵延后世,《宝箴塞记》石刻上“保世滋大,遗泽长留”的字句,至今仍在西塞正堂石壁上熠熠生辉。新中国成立后,宝箴塞曾作粮站,2006年列入全国重点文保单位,2014年获评国家4A级景区,百年古塞,历经岁月洗礼,依旧风骨犹存。
塞内岁月悠长,风俗文化浸润着烟火温情。段氏家风以“耕读传家、乐善好施、捍卫桑梓”为核心,代代相传,祖堂祭祖的仪式、初一十五的虔诚祭拜,将孝道与感恩刻入族人血脉。每年农历六月,荷花盛开,塞内会举办热闹的荷花节,赏荷、品荷花鸡、喝荷叶粥,清甜滋味里藏着川东人的质朴浪漫。古戏楼遗存至今,雕花窗棂间,仿佛还回荡着百年前川剧的婉转唱腔;民间刺绣精巧灵动,鞋垫、荷包上的花鸟纹样,一针一线皆是生活诗意。走马转角楼的格局,让邻里互通、守望相助,就地取材的食材,烹出最地道的川东风味,时光在这里,慢得温柔。
风过古塞,神话传说随风流转,为石砌古堡添了几分神秘色彩。筑塞之时,地下藏有一对金鸭,昼伏夜出,默默守护要塞安宁。曾有匪首率队夜袭,金鸭展翅长鸣,瞬间山崩石落,匪众惊慌溃逃,从此无人再敢进犯,金鸭护塞的故事,在当地代代相传。民间亦传,宝箴塞所在之地乃卧龙宝地,龙脉沿山脊蜿蜒,东西两塞恰如龙首龙尾,段氏得龙脉庇护,人丁兴旺、家业昌盛,要塞固若金汤。更有仙石奠基的传说,筑塞时基石短缺,一夜之间,山巅突现方正巨石,天然成纹,恰好作为寨门基石,众人皆言是神仙相助,护佑段氏平安顺遂。这些传说,为冰冷石墙注入温情,让古塞的每一寸肌理,都藏着浪漫遐想。
最让我动容的,是作家马平以宝箴塞为原型创作的长篇小说《塞影记》,书中“鸿祯塞”的影子,与眼前的宝箴塞交相辉映,演绎川东百年家族传奇 。小说主人公雷高汉的一生,与鸿祯塞紧紧缠绕,八岁逃荒至此,被养父母收留,小小年纪便尝尽人间疾苦 。养父母去世后,他典身还债,在柳家做了六年长工,因忠厚仁义被当地富豪包企鹤看中,接入正在扩建的鸿祯塞,参与修建逃生暗道 。十九岁的雷高汉,在阴暗潮湿的地下,一砖一石凿出暗道,这条暗道后来成了他生命里的重要羁绊 。
包企鹤去世后,其子将身患重病的妹妹包松月嫁给雷高汉,可成亲前夜,不甘命运的包松月自杀身亡 。雷高汉恪守本分,依旧向岳母尽孝,后来他救下川剧演员梅云娥,两人暗生情愫,梅云娥却最终成为包家小妾 。战乱中,梅云娥被杀,雷高汉冒险从暗道救出两人的女儿金海棠,悄悄安置他乡 。此后数十年,雷高汉历经风雨,被划为富农分子,几度组建家庭,却始终未放弃寻找女儿 。百岁之年,真相大白,他得知女儿生活安稳,最终选择默默守护,不相认打扰 。雷高汉的一生,藏着坚韧与善良,鸿祯塞的石墙,见证了他的悲欢离合,也映照出川东百姓在时代浪潮中的坚守与抉择 。
夕阳西下,余晖为宝箴塞镀上一层暖金,石墙、天井、戏楼,都染上温柔光晕。我站在塞顶瞭望口,远眺层叠梯田与连绵青山,风里仿佛传来段襄臣筑塞时的坚毅呐喊,传来雷高汉在暗道中凿石的沉闷声响,也传来金鸭护塞的清脆鸣叫。这座百年古塞,不仅是军事要塞、家族庄园,更是川东文化的载体、岁月沧桑的见证。
石塞藏岁月,风吟百年心。宝箴塞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都藏着故事、载着温情、刻着风骨。它历经百年风雨,依旧静静伫立,守护着川东大地,也诉说着那些关于坚守、善良、传承与爱的故事,在时光长河中,永远熠熠生辉。
【一句话浅赏】:文章融古塞建筑、家族家风、民间传说与文学典故于一体,写景厚重、叙事从容,于一砖一石间读懂百年岁月沉淀与人文风骨。
银河落人间
文/钟祥明
久闻川东岳池县藏着一处人间胜境,低坑大瀑布如天河倾覆,藏尽山水灵秀。趁着清风正好,我奔赴坪滩镇低坑村,赴一场与瀑布的山河之约。这片依偎在嘉陵江支流越江河下游的秘境,距岳池县城二十五公里,高低双瀑相依相伴,世人盛赞其为“亚洲第一宽瀑”,我亲眼所见,方知世间真有银河坠落凡尘。
越江河蜿蜒穿梭于川东丘陵之间,一路流水潺潺,待到低坑村地界,平缓河床骤然断裂,造就了两级天然断崖。上游两百米处的高坑瀑布高约二十米,温婉灵秀,如轻纱垂落;下游的低坑大瀑布便是此番景致的点睛之笔,三十六米的落差、四时变幻的瀑宽,枯水时四十米温婉纤细,汛期时两百米磅礴舒展,浩浩汤汤,终年流水不竭,岁岁滋养一方水土。
伫立低坑瀑布前,我终于读懂了何为白练垂青山。滔滔江水自崖顶奔涌而出,没有丝毫迟疑,轰然坠落深潭,万千水花碎裂成漫天水雾。日光穿透薄雾洒落,光影交错间,七彩长虹横跨瀑身,缥缈又绚烂。最奇妙的是瀑布后方的天然水帘洞,我缓步穿行其中,水雾拂面,清凉沁骨,耳畔尽是流水轰鸣,恍惚间竟有置身仙侠秘境的错觉。
当地老人闲谈间,为我娓娓道来低坑瀑布的千古传说。远古时期,越江河碧水悠悠,两岸良田万顷,百姓安居乐业。可不知何时,一条恶龙盘踞河道之中,兴风作浪,肆意作乱。它翻覆江水、冲毁农田,每逢汛期便掀起滔天浊浪,淹没村落,让沿岸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人间疾苦声声不息,终是惊动九天神明。
天神踏云下界,为民除害,与恶龙在江河之上殊死缠斗。刀光水浪交织,风雷天地变色,最终天神力斩恶龙,恶龙庞大的身躯轰然坠落大地,重重砸在越江河河床之上,硬生生砸出高低两处深坑。山河重塑,江水顺势灌入坑中,奔涌跌落,经年累月便成了如今高低相依的双瀑奇观,低坑瀑布也由此得名。这段古老传说,为浩荡山水镀上了一层浪漫又侠义的人文底色。
山水有灵,滋养万物,亦滋养一方烟火。千百年来,低坑瀑布从未停歇奔涌,默默守护着川东大地。奔腾流水涵养水土、调节气候,净化一方天地,周边湿地草木葱茏,生灵栖息,润泽着层层丘陵农田,是世代百姓赖以生存的生命之源。古时这里更是水陆要道,明代坪滩驿站依水而兴,滔滔河水既是往来舟楫的通行水道,也是先民耕作灌溉的不竭源泉,见证了千年烟火流转。
山水盛景,自有文脉相传。这片“岳池金帛”不输庐山瀑布之雅致,不逊黄果树之恢弘,自古便是文人墨客的吟咏胜地。蒲耀茂曾赋诗盛赞:“遥望白练挂坪乡,直下飞流高万长。天上银河人间落,自然景观锦绸扬。”寥寥诗句,写尽瀑布的磅礴气势。周华银笔下“素练挂青冥,雪浪落苍岑”,更是将瀑影仙姿描摹得淋漓尽致。
如今的低坑瀑布,褪去了岁月的沉寂,焕发全新生机。2017年开发赋能后,这里成为川东知名的文旅胜地,汉服翩跹、威亚凌空,游人穿梭其间,复刻仙侠意境。每逢端午、中秋,周边百姓沿袭古老习俗,祭瀑祈福,祈山河安澜、风调雨顺,川东曲艺、非遗杂技轮番上演,山水与人文交融,古韵与新生共生。
晚风拂过,瀑声依旧,水雾漫染青山。我静静伫立潭边,看流水岁岁奔涌,看长虹时时隐现。世间山水万千,唯有低坑大瀑布,携地质沧桑、古老传说、人间烟火与千年文脉,将天上银河的壮阔,稳稳落于凡尘烟火之间,成为川东大地上永不褪色的山河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