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  日  云

作者：王根杰

大暑将至，中伏的日头毒得像淬了火的鞭子。江南办公室里冷气钻进骨头缝，像某种不肯愈合的旧疾，屏幕数据跳得人眼晕，连呼吸都裹着沉闷的塑料味。

我关掉空调推门而出，热浪混着街边柏油焦香扑面涌来。坐进车里，不设导航，顺着环城快速路漫无目的地开。车窗落下半幅，温热南风卷着城外稻田浮动的稻香灌进来，天地间一派盛夏鲜活。

抬眼时，云层正铺满天际。不是被狂风撕碎的零碎棉絮，也不是沉郁压顶的暴雨积云，只一团团绵软舒展，像蘸了淡墨的笔在青灰宣纸上轻轻扫过。云缘镶着柔和金边，恰好藏起日头灼人的芒刺。我摸出手机对准长空，指尖悬在快门键上，却停住了。

第一念，竟是想拍给远在内蒙的你。这念头沉进水底，搅不起什么声响，只漾开一圈积年的细沙。再望取景框时，金边已暗淡下去，墨色漫无目的地洇开，整片天空都蒙上了层朦胧雾气。

手机相册里，你发过的那些内蒙落日照片，已经滑到了很深的地方。这已经是我第六次在江南黏腻的梅雨季里，怀念你那里的干风了。

那年草原初遇，你领我住进深处的蒙古包，说打算守着这片天地开一间民宿，再养一匹取名“云”的白马。后来我告别草原，重返江南，我们便只剩朋友圈里遥遥相望——你镜头下的沙漠落日、草原星河、热气腾腾的咸奶茶。我次次都翻看，却从没留过半句评论。不是无话，是相隔南北，各自安稳度日，积攒多年的心事太重，怕一开口便收不住，打乱彼此平静的轨迹。

天边云色转淡，思绪拽回初遇那年盛夏。你驱车带我穿行腾格里沙漠，车轮碾过松软黄沙，细沙沙沙扑打挡风玻璃。你摇下车窗任风沙扑面，眯眼笑问：“你看天上的云，像不像上次烤糊的棉花糖？”我抬眸，蓬松云团悬在沙丘顶端，边角被晚风卷翘，当真像咬过一口的糖，自带温热甜意。

后来纵马草原，你的白马叫云，给我的小马取名追云。皮革鞍座被晒得滚烫，蹭得大腿内侧隐隐作痛。蹄声踏过丰茂草甸，惊起草丛里成片蚱蜢，头顶流云一路相随。你忽然勒住缰绳，指向天际尽头：“那朵孤云，像你。”我望过去，一朵云独自悬在草原尽头，落日把轮廓染成暖橘红，恍如荒野上一盏孤灯。“哪里像？”我追问。你只笑，扬鞭一指：“它一直在等同路人。”

那时云是活的，裹着风沙日晒的烟火气，藏着并肩奔跑的笑声。

我把手机丢回副驾，继续往前开。快速路连国道，国道接山路，山的另一头是草原，草原尽头是无垠的沙漠。我知道你依旧守在那片故土，牵着那匹叫云的白马，抬头望着同一片天。

怕一眼陷进去，想起你眼底的光；怕一时冲动，驱车千里；怕敲出大段文字，打破互不打扰的平衡。到最后，千言万语只凝成一句：今天的云，很好看。

似乎只要这样说，我们就从未走远。

车厢里手机忽然亮起来，消息提示音划破闷热的沉寂。低头一看，微信头像正是那匹白马云。你发来一张照片——内蒙的天际线，风沙漫卷，云被吹得歪歪斜斜，裂开的缝隙里露出深蓝的天。没有文字，一如你素来的习惯。

屏幕上光标静静跳动。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眶被车厢的热气熏得发酸。车窗外热风裹着稻香一遍遍拂过耳际，喉结上下滚动了几回。最终按下语音键，只说了三个字。声音被车载音响放出来时，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却又沉甸甸地落在心头：“很好看。”

熄屏，发动车子。冷气重新攀上脖颈，激得我一哆嗦。我重新握紧方向盘，车子汇入环城路拥挤的车流，向着江南的暮色驶去。

窗外流云依旧缓缓游走，不再试图定义，也不再试图拥有。

我知道，千里之外的草原上，你牵着白马立在风沙里，正抬头望着同一片天空。

我也正看着。

遥遥地，就很好。

【作者简介】

        王根杰，原在政府部门任职，现在央企工作。他是“立体营销”与“差异化经营”著作的作者、农资立体营销理论的创始人和倡导者，从事农资经营管理销售三十载。十多篇营销和农化方面的论文在业内分别获一、二等奖，发表专著三本。同时热爱文字和生活，用文字记录生活点滴和感悟，常见作品发表在媒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