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青海的尕面片
1986年,我揣着一张陕西的师范文凭,踏上了西行的列车。那时年轻,以为青海只是地图上一块棕黄的高原,却没想到,这一去,便把一个游子的胃与心,都拴在了那一碗热气腾腾的尕面片上。

在青海一待就是二十二年。那些年,讲台下的孩子换了一茬又一茬,教室窗外的雪山却始终沉默地白着。而最抚慰我的,不是远处圣洁的经幡,也不是街头悠扬的“花儿”,而是下班后拐进那家回民小馆,冲戴白帽的阿爷喊一声:“一碗羊肉炒面片!”那声音,至今还在记忆里回响。
2007年,我离开青海,回了陕西。后来又去了上海、苏州、北京,兜兜转转又过了二十个春秋。吃过沪上精致的葱油拌面,也尝过姑苏细滑的奥灶面,京城的老炸酱面更是家常便饭。可每到夜深,舌尖上总会泛起一种执念,那面片该是厚薄不均的,带着手指揪出的凹痕;那羊肉该是焦香裹着嫩滑的,红绿辣椒鲜艳地缠在一起;那热气该是扑到脸上、模糊了眼镜片的。
于是今年,我终于下定了决心,千里迢迢重返青海。车到海东市平安区,我拖着行李箱,顾不上找住处,第一件事便是寻一家地道的回民饭馆。还没推开门,记忆便像开了闸的河水,高高的大碗端上来,面片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碗沿;白汽袅袅升腾,裹着麦香与羊肉的醇厚,直往鼻子里钻。红的是辣子,绿的是青椒,油汪汪的羊肉片散落其间,光是看一眼,胃就开始不安分地蠕动;凑近了闻一闻,口水早已不争气地涌满口腔。

我常想,青海的先民是多么聪慧。高原上气压低,水不到百度便沸腾,整条面条煮不透,于是他们便灵机一动,把面团揪成指甲盖般的小片,薄处透光,厚处藏韧,下水一滚,七分熟便捞起,再倾入热油锅中,与羊肉、辣椒、蒜苗一同爆炒。油煎火燎之间,面片吸饱了肉汁,调料在高温里化开,焦香、辣香、肉香层层叠叠,最后盛进碗里,浇一勺滚烫的羊肉汤,那一碗,端的是高原风雪里的暖,是粗犷天地间的细,是平凡日子里最踏实的慰藉。
我坐在小馆的角落,用那双洗得发白的竹筷夹起第一片面片送入口中时,眼眶忽然就热了。二十年的漂泊,辗转四座城,原来我寻的从来不是一碗面,而是那段青春、那方水土、那些教我学会坚韧与温存的青海岁月。

我爱青海的尕面片,爱它粗糙里的精致,爱它朴素里的浓烈,更爱它让我无论走多远,都记得自己曾是一个被高原焐热过的人。
作者简介:
田学科,高级职称,曾任教和工作于眉中、贾中、营中、齐中、青海海南州中、州委宣传部,退休后在苏州、北京师范大学等专业社工机构任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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