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旧忆——记老媒人黄端如
作者:华玉琳

前几天回乡下老家,走得腿酸脚软,干脆蹲在村头老榆树下乘凉歇脚。晚风扫过榆叶,哗啦哗啦响个不停,我当场直接走神,耳朵里“笃笃笃”的动静立马钻了进来——不用猜,准是黄端如老太太那根铜烟杆磕石头的标志性声响!
黄端如可是当年我们生产队顶顶出名的金牌媒婆,一辈子没攀过山岭,天天在四处的故河荒路、沙滩野地里来回折腾。别人赶路是出门办事,她赶路是专门给乡里人牵姻缘红线,堪称十里八乡专属“婚姻牵线专员”。
我小时候最盼夏夜乘凉,最爱蹲旁边听她唠奇闻,尤其是深夜荒路遇怪事那一段,简直是童年限定恐怖小故事。时隔这么多年再回想,鼻尖好像还萦绕着呛人的旱烟焦香,混着乡下晚风,画面感直接拉满。
全队上下没人不佩服黄端如勤快,她那双不到一拃的小脚,看着弱不禁风,赶路本事却碾压一众壮汉。方圆十里的田埂、河滩野地、废弃河道小路,全被她踩得滚瓜烂熟,周边大小村落,家家户户门槛她几乎都踏过。
当年整个公社谁家适龄儿女待婚嫁,小伙子老实还是贪玩,姑娘温婉还是泼辣,谁家家底厚薄、长辈脾气好坏,她心里清清楚楚,比端详自己手掌纹路还要明白,活脱脱一本行走的婚嫁百科。
不光腿脚勤快,老太太胆子、气量更是一绝,豪爽劲头比老爷们还足。经她撮合成家的夫妻,少说也有七八十对,谁家办喜事,头等大事就是上门恭请她上座,妥妥全场最尊贵的大媒人。
喜宴之上她半点不扭捏,大碗端酒一饮而尽,酒量深不见底,村里人活几十年,从没见过她喝醉失态。平日里出门赶路,半米长铜烟杆不离嘴,烟锅里火星忽明忽暗,走到哪儿烟叶香飘到哪儿,隔老远就能认出她。
做媒常年跑东跑西,走夜路更是家常便饭。旧时喜宴一闹就是大半夜,哪怕外面荒无人烟,她也得摸黑往家赶。那时候生产队农事最大,说媒只能抽空干,第二天上工半分不能耽误,老太太从来不会偷懒误事。
而她流传最广、大伙百听不厌的名场面,便是深夜荒滩撞邪一事。
那天夜里满天繁星,月亮被乌云捂得严严实实,四下黑黢黢的。黄端如酒足饭饱,踩着星光独自往家赶,途经一片荒坟滩,无意间回头,差点惊出一身鸡皮疙瘩——身后飘着一道白衣人影。
离谱的是,她快走人影提速,她慢步人影放缓,整片沙滩野地静得吓人,人影轻飘飘贴在身后,踩在荒草上居然半点声响都没有,诡异到骨子里。
黄端如闯荡乡野大半辈子,一眼就猜出撞上不干净的东西。老辈人都说鬼魅是一团虚气,没有肉身,走路自然悄无声息。
换旁人早吓得拔腿狂奔,可她心态稳得一批,心里坦荡无亏心事,压根不怵这些虚无玩意儿。干脆一屁股坐在路边青石板上,慢悠悠摸出火石点烟,吞云吐雾淡定得像没事人。
这时白衣人影缓缓飘到她身后,一道娇弱女声幽幽响起:“老人家,请问去韩坝该怎么走?”
黄端如牢记老秀才郭世凡的叮嘱:阴灵问话千万不能搭腔,一应声对方就知道你能看见它,铁定要缠上来。她紧闭嘴巴,假装全然听不见。
女鬼见她毫无反应,又软声追问一遍去路。
老太太依旧装聋作哑,抬手取下烟杆,对着身下青石板“笃笃”使劲磕碰,打算抖落烟锅里滚烫的烟灰。
谁料滚烫烟灰一落,身后瞬间炸出一声尖锐惨叫,紧跟着一阵慌慌张张的飘移声响,那道白衣人影吓得掉头逃窜,没片刻功夫,就消失在荒草与沙滩野地深处,连个影子都不剩。
事后黄端如跟邻里打趣,阴灵属阴,最怕人间烟火气,滚烫烟灰烫上去,哪里扛得住,只能仓皇跑路。
这件事真假无从考证,但老太太讲得绘声绘色,细节齐全,村里老一辈听得深信不疑。年年夏夜大伙扎堆在队部门口乘凉,这段奇遇被翻来覆去复述无数遍,传着传着直接魔改变味:原本温柔问路的白衣女子,硬生生传成一群青面獠牙的恶鬼。
可把我们这群半大孩童吓惨了,天一擦黑,打死也不肯往坟滩那片野地靠近半步。
黄端如一辈子和善热心,专做成人之美的好事。我印象最深的一桩婚事,是她给生产队保管员郭永旭儿子牵的线。女方上门“看屋里”那天,全村上下都跟着凑热闹忙活,热闹程度堪比过节。
早年乡下定亲流程繁琐,规矩多到不能出错。第一步由媒人牵线,男女双方先见面相看,互相顺眼才算过关,才能进入“看屋里”关键环节。
所谓看屋里,就是女方全家上门实地考察男方家底:瓦房有几间、长辈身体好不好、院里牲口旺不旺、箱柜家当充不充足,全是实打实的烟火日子,半点掺不了水分。
倘若看人满意、家境称心,两家便敲定订婚事宜。订婚当日女方亲戚全员到场,男方大摆宴席,酒席办完礼数到位,这门亲事才算彻底敲定。
那时候年轻人脸皮薄,就算订了婚也羞于私下碰面,想说句心里话,全靠黄端如两头跑腿传话,活像专属婚恋传话筒。
后来我外出读书务工,常年漂泊在外,渐渐断了老太太的消息。前几年回乡听乡亲闲聊,黄端如将近九十岁安然离世。出殡当天送葬队伍排满半条村道,长长一串望不到头,不少当年经她撮合的夫妻,拖家带口赶来送行,感念她一辈子行善积德。
时代早就变了,如今村里年轻人自由恋爱,不用再劳烦媒人跑遍荒滩牵红线。
可每次回乡坐在老榆树下,晚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我总会想起黄端如。想起她不离手的长铜烟杆,想起她踏遍故河荒路的小脚,想起那段烟灰驱邪的传奇趣事。
这些裹着烟叶香、满是乡土烟火的鲜活旧事,独一无二又生动有趣,牢牢刻在我的记忆里,怎么都忘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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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华玉琳,男,生于1960年6月,江苏省睢宁县古邳镇。中共党员,学士学位,省委党校研究生,高级经济师,副处级高级业务经理。在农村金融工作四十余年。江苏省、徐州市金融学会,农村金融学会,会员、理事、常务理事,长期注重金融、农村金融创新研究,参与《现代信贷管理》、《信贷实务》、《信贷概要》等多本书籍编写,著《徐州农村金融实践创新研宄》一书。热爱古诗词散文写作,徐州市诗词学会理事,写作研究会理事,汉文化研究会,三国文化研究会。作家协会、楹联学会学会会员。现已发表数篇。
(图文供稿:华玉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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