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维德与《西厢记》:从京都研习到弘治古本的英译里程碑
作者:雷建德
(著名汉学家伊维德Wilt L. Idema教授签名鼓励雷·西厢前三部曲出版问世)
摘要
荷兰著名汉学家伊维德(Wilt L. Idema,1944— )是西方汉学界中国俗文学研究与英译的奠基性人物。其与《西厢记》的学术交集,始于京都大学师从田中谦二研习元曲,承袭了日本学界“唐传奇—金诸宫调—元杂剧—明刊评本”的完整流变观;其核心贡献则体现为与奚如谷(Stephen H. West)合作完成的弘治岳刻本《西厢记》英译本(1991/1995)——这是西方世界首次以存世最早刊本为底本的全译本。伊维德在版本选择上突破西方此前以金圣叹评本为主的格局,全面征引传田章《明刊元杂剧西厢记目录》的版本谱系分类与高桥繁树《〈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研究》的文体源流考证,将日本学界的扎实文献考据与西方学术译介相结合,构建起“日—中—美”三方文献互证的翻译体系。该译本以其深度的副文本、严谨的版本还原和跨文明的比较视野,成为英语世界《西厢记》研究与教学的标准文本。伊维德与传田章、高桥繁树共同构成海外《西厢记》研究的三大支柱,分别代表版本目录、说唱源流与国际译介三个互补维度。
本文作者与伊维德(Wilt L. Idema)教授,以及相关学者传田章、高桥繁树,幸遇在1990年5月“《西厢记》研究会首届国际学术讨论会”上。
关键词:伊维德;中国《西厢记》;弘治岳刻本;奚如谷;田中谦二;海外汉学
一、引言
《西厢记》在英语世界的翻译与传播,长期受制于底本选择的局限。自熊式一以降,西方译本多以金圣叹评点本为底本,该本经金圣叹大刀阔斧删改,已远非王实甫原作面貌。这一格局直至1991年才被根本改变——荷兰汉学家伊维德与美国学者奚如谷合作推出《月与琴:西厢记》(The Moon and the Zither: The Story of the Western Wing),首次以明弘治十一年(1498年)金台岳刻本为底本,将存世最早的《西厢记》完整刊本呈现于英语世界。
伊维德教授此举并非偶然的翻译行为,而是其数十年学术积累的自然结晶。他早年赴京都大学师从田中谦二研习元曲,完整承袭了日本学界《西厢记》研究的文献考证传统,并与传田章、高桥繁树等学者共享同一学术源头。本文旨在系统梳理伊维德与《西厢记》的学术交集,考察其治学渊源、翻译理念、副文本建构及其与日本汉学界的深层互动,从而呈现一位西方汉学家如何将东亚文献考据与西方译介传播打通的独特路径。
二、治学渊源:京都田中谦二学派的根基
伊维德对《西厢记》的兴趣可追溯至其早年的学术轨迹。他在荷兰莱顿大学读书期间即迷上明清白话小说,而真正涉足中国戏曲研究,则源于在日本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留学期间参加田中谦二教授组织的元曲阅读课。
田中谦二是日本《西厢记》研究的先驱人物,其学术视野兼治《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与王实甫《西厢记》杂剧两种文本,并首先提出“唐传奇—董诸宫调—王杂剧”的完整流变观。在田中谦二教授的指导下,伊维德得以直接阅读田中氏未刊校读稿,熟悉日本内阁文库、东洋文库所藏中国戏曲善本,系统吸收了《董西厢》诸宫调源流与《王西厢》明刊版本谱系两大脉络的学术养分。这一经历使他具备了从版本学和文体演变史的双重角度审视《西厢记》的学术眼光,也为他日后选择弘治古本而非金圣叹改本作为翻译底本埋下了伏笔。
简言之,田中谦二是伊维德、传田章、高桥繁树三人共同的学术原点——传田章承续田中谦二的版本考证思路,高桥繁树延续其说唱文学路径,而伊维德则将这套日本西厢文献体系完整引入西方汉学。
三、译事缘起:与蒋星煜的学术对话
伊维德教授将《西厢记》译为英文的直接契机,源于1980年与中国《西厢记》版本研究专家蒋星煜的一次关键性学术交流。彼时伊维德以荷兰莱顿大学教授身份访华,在与上海师范大学、华东师范大学兼职教授蒋星煜的交谈中获悉:世界各国《西厢记》译本多以金圣叹评点本为底本,而弘治年间金台岳刻本(1498年刊刻)作为现存最早的《西厢记》完整刊本,理应更接近元代杂剧原貌,却始终未被任何外文译本采用。伊维德当即表示决心将此本译为英文,蒋星煜教授深表赞同。
此后二人保持通信联系。1987年北京举行的中国戏曲艺术国际学术讨论会上,伊维德告知蒋星煜翻译工作业已启动,且因工程浩大,特邀美国伯克莱大学教授奚如谷合作。这一合作持续四十余年,成为西方汉学界最长久的学术搭档之一。
四、译本形态:从《月与琴》到《西厢记》
伊维德与奚如谷合译的《西厢记》先后以两个版本问世。1991年,加州大学出版社出版精装本《月与琴:西厢记》(The Moon and the Zither: The Story of the Western Wing),凡503页,附有姚大钧撰写的版画插图研究专论。1995年,加州大学出版社推出平装再版,更名为《西厢记》(The Story of the Western Wing),删去插图研究附录并缩小字号,页面精简近二百页,但译者借此机会订正了初版中的若干讹误,译本正文未作大幅修订。
伊维德于2000年初将平装再版本寄赠蒋星煜,蒋氏在《文汇读书周报》撰文评介,称赞其“书名甚有新意”“长序内容非常充实”“译笔流畅优美”。这部译本以其精良的学术品质,迅速取代此前删改、简写的旧译本,成为欧美东亚系、比较文学与戏剧专业的通用教材。
五、翻译理念与学术贡献
(一)底本选择的革命性突破
此译本最根本的贡献在于底本选择。此前所有《西厢记》外文译本——包括熊式一译本——均以金圣叹本、王骥德本或凌濛初本为底本,这些版本属于明代后期的评点改本系统,与王实甫原作已有相当距离。伊维德与奚如谷则直接选用弘治十一年(1498年)金台岳刻本,这是存世较早的《西厢记》完整刊本,未经明人大幅改窜,最大限度保留了元杂剧的原初面貌。
这一选择与传田章《明刊元杂剧西厢记目录》(1979)的版本判断高度吻合。传田章通过系统比勘68种明代刊本,已明确区分出古本系统与评点改本系统两大谱系,并论证凌濛初本虽较为可信,但弘治古本作为年代最早者具有不可替代的文献价值。伊维德教授在译本导论中全面征引传田章的版本分类框架,确认弘治岳本为最贴近元杂剧原始面貌的现存版本,从而在英语世界首次建立了“古本优先”的版本评判标准,打破了西方译本长期以金圣叹本为主的格局。
(二)深度翻译与副文本的学术建构
伊维德与奚如谷的译本采用了“深度翻译”(Thick Translation)的策略,其副文本体量庞大,使译本本身兼具翻译文本与小型研究专著的双重属性。长达百页的导论系统梳理了从元稹《莺莺传》到董解元诸宫调再到王实甫杂剧的文体流变脉络,这一框架直接承袭自田中谦二的学术判断,并具体参考了高桥繁树团队《〈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研究》(1998)中的文本比对结论,逐条对照《董西厢》的叙事、曲词如何被王实甫化用。
译本体例亦独具匠心:将弘治本的页码直接嵌入译文,以便读者对照原文;附录提供人名、书名的英汉双语对照表及术语词汇表;长序详细介绍了版本源流、演出形态以及剧中的情色意象;对剧中双关语更有精当的处理。人物角色与体裁术语的翻译也颇为审慎,兼顾了戏曲体制的准确性与英语表达的流畅性。姚大钧(时任中国美术学院跨媒体艺术学院副院长、开放媒体系主任、virREAL艺术科技中心主任、艺术媒介混合现实实验室主任、未来学研究中心创始人)撰写的版画专题研究附入书中,系统解读了明刊插图的叙事功能,将版本研究的视野从文字延伸至图像。
(三)对金圣叹改本的纠偏
伊维德与奚如谷的合译本之所以在西方学界被奉为最重要的参考文献之一,不仅在于其学术质量,更在于它从根本上纠正了金圣叹评点本造成的文本偏差。金圣叹本经其大刀阔斧的删改——砍去第五本、重塑人物性格、调整曲白——本质上已属于清初文人重写本,而非王实甫原作的可靠呈现。伊维德与奚如谷坚持使用更早的弘治本,并以其他版本和材料作为补充,体现了他们对版本源流的审慎判断。国际汉学界知名学者凌筱峤教授曾指出,王季思校注本虽为学界最流行的本子,但伊维德与奚如谷选择弘治古本的做法在版本学上更为严谨。
(四)跨文明的比较文学视野
伊维德教授的研究不止于翻译与版本考证,他还将《西厢记》置于全球爱情戏剧的比较框架中加以审视。在译本导论及相关论文中,他将《西厢记》与《罗密欧与朱丽叶》《沙恭达罗》等世界经典戏剧对照,确立了《西厢记》作为世界戏剧经典的普世价值。他指出《西厢记》突破元杂剧“一本四折”通例、以五本二十一折宏大结构容纳复杂叙事的文体创新,并强调“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所蕴含的跨文明人文精神。这种比较文学的视野,使《西厢记》超越了单一国别文学的范畴,进入世界文学的话语体系。
六、与传田章、高桥繁树的学术关联
伊维德教授与日本《西厢记》研究的两大代表学者——传田章和高桥繁树——之间存在着三重内在的学术交集,三者共同构成当前海外《西厢记》研究的完整格局。
(一)文献体系的互补
从研究分工来看,传田章处理的是明代《王西厢》的版本目录、刊刻形制与评点流传,属于下游传播层;高桥繁树关注的是金代《董西厢》诸宫调的音乐体制、语言口语与源流演变,属于上游源头层;伊维德教授则将二者整合于英译实践之中,以弘治古本为底本,面向西方构建可通行的完整研究框架。三者合在一起,恰好构成全球最完整的“唐传奇—金诸宫调—元杂剧—明刊版本—现代国际传播”古典《西厢记》文学全链条研究体系。
(二)共享学术源头与治学范式
伊维德与传 田章、高桥繁树同出田中谦二教授之门:传田章的版本考证承续田中谦二的版本学思路,高桥繁树的诸宫调研究延续其说唱文学路径,伊维德则在京都留学期间直接受教于田中本人。三人的治学方法——逐本比对、源流互证、文体演变考辨——均源自田中谦二教授元曲读书会的实证校勘传统。伊维德教授长期使用东洋文库、内阁文库的戏曲善本,其文献利用路径与传田章、高桥繁树高度重合。
(三)国际学术互引
在全球中国古典《西厢记》研究文献中,三人的成果常被并列引用:谈明刊版本必引传田章,谈董王文体演变必引高桥繁树,谈英译、国际传播与弘治古本价值必引伊维德。伊维德在译本导论中全面征引传田章的版本目录与高桥繁树的文本比对结论,而传田章在梳理日本中国戏曲研究史时亦将京都《董西厢》研究纳入整体西厢学术谱系。三人虽分处日、荷、美三国的学术体制,却通过共享的学术资源与研究范式,构成了跨越国界的学术共同体。
七、学术定位与整体影响
(一)英语世界的标准文本
伊维德与奚如谷的《西厢记》英译本自1991年初版以来,已成为欧美东亚系、比较文学、戏剧专业通用教材,替代了此前熊式一删节改写的旧译本。《剑桥中国文学史》《哥伦比亚中国文学史》元代戏曲章节均由伊维德教授执笔,以弘治古本为基准定义《西厢记》的文学史地位,统一了西方学界的认知标准。西方硕博论文凡涉及元杂剧、中国古典爱情剧者,均以伊维德教授译本导论为版本与源流研究的基础参考文献。
(二)对中日学界的反向推动
伊维德教授通过翻译实践将日本学界的文献考据成果引入英语世界,同时也反向推动了中国学界对日本藏稀见古本的重视。他与蒋星煜长期通信交流明刊本信息,推动了国内学界认可传田章目录的工具书价值。他多次赴日参与元曲研讨会,与传田章、金文京等同台交流,促进了东京、京都两学派成果向西方传播。其“深度翻译”思路亦反向启发国内《西厢记》典籍英译研究,成为翻译学界持续讨论的经典范本。
(三)跨学科的范式拓展
伊维德教授的研究超越了传统文献校勘的局限,将《西厢记》研究拓展至多个维度:从女性叙事视角解读崔莺莺、红娘的形象塑造,打通了元曲与古代女性文学研究;将版画、民间改编、说唱文学纳入考察范围,形成了“文本—版本—图像—传播”多元研究范式;为《西厢记》在明代宫廷的传播与接受提供了专门研究,填补了西方学界对《西厢记》明清接受史的空白。这些拓展正可补足传田章、高桥繁树侧重文献与文体而较少涉及文化批评的研究面向。
为清晰呈现三人的分工与互补关系,可简列如下:
学者、研究对象、核心领域、学术定位。传田章-王实甫《西厢记》杂剧(明刊本)-版本目录、版画、评点谱系 下游传播层:版本学;高桥繁树-董解元《西厢记诸宫调》(金代)-故事源流、音乐体制、董王文本对比 上游源头层:说唱文体;伊维德-整合《董西厢》与《王西厢》-英译、版本还原、跨文明阐释 国际译介与整合层。
八、结语
伊维德以其版本优先的翻译理念、扎实的文献功底和长达数十年的持续耕耘,为英语世界提供了一部忠实可靠的《西厢记》译本,也为中国古典戏曲的海外传播树立了学术翻译的典范。值得深思的是蒋星煜在回顾此事时的感慨:弘治岳刻本早在1950年代已由郑振铎编入《古本戏曲丛刊》出版,国内却始终无人将其译为外文,直至1980年代才由伊维德着手翻译。“在我们感谢伊维德的同时,也应该有所反思。”
伊维德与《西厢记》的交集,并非孤立的翻译行为,而是其整体学术取向的缩影。他以日本田中谦二学派的扎实文献考据为根基,以中国本土版本研究为参照,以西方学术译介为输出手段,完整打通了从京都研习到弘治古本英译的学术路径。伊维德与传田章、高桥繁树共同构成海外《西厢记》研究的三足鼎立之势——传田章解决版本“是什么”,高桥繁树解决源头“从哪来”,伊维德解决国际传播“如何读”——三者合流,构成了全球《西厢记》研究最完整的学术版图。
(作者系: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院特邀院士、「中央电视台」CCTV《艺术名家》栏目特聘客座教授、中央新影中学生频道《强国丰碑》栏目艺术顾问、《中国军转民》杂志社文化艺术编辑委员会副秘书长、山西省品牌智库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兼晋商品牌课题组副组长、山西永济普救寺景区文化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