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边的皂荚树(公益村往事)
作者:郑运官
村东有个湾子叫朱家台,台前一方堰塘名为朱家堰。奇怪的是台上并无朱姓住户,世代扎根在此的全是孙家乡亲。朱家台平平无奇,唯有堰塘边那棵百年皂荚老树,在十里八乡家喻户晓。
1976年新农村改造,朱家台所有孙家住户统一迁入新村,古树孤零零守在堰塘岸边。
当年村里八旬老人常说,他幼年时这棵树便要两人联手才能合抱。树干沟壑遍布,枝杈向四面舒展,浓密树荫遮盖大半塘沿,树身长满尖利厚实的皂荚刺,远远望去苍劲厚重。老辈人都说这是镇台古树,常年守护堰塘,庇佑一方水土安宁。
无人知晓种树之人,孙家先祖居朱家台后,祖祖辈辈与古树相伴,树下是全湾最热闹的地方。早年没有洗涤用品,每到深秋,村民提着竹筐捡拾乌黑饱满的皂荚,晒干煮水用来洗衣洗发。盛夏时分,大人们搬板凳聚在树荫闲话,孩童绕树追逐、采摘皂荚。逢年过节,人们还会在枝头系上红布条,祈愿年景和顺、家人平安。
农业学大寨时期,老树化身生产队的计时钟。粗壮枝桠上吊着一口生铁大钟,保管员每日准时敲钟,钟声传遍田野,指挥村民出工、午休、收工。树干钉满粗铁钉做成攀爬梯,长年累月,铁钉嵌入处隆起层层木瘤,是老树承载人间辛劳留下的伤痕。
村民搬迁后的数十年,寒来暑往,古树始终稳稳扎根堰边。新村孙家人下地劳作途经此处,总会停下来清理杂草,为树根添上新土。听着风吹枝叶沙沙作响,好似一位沉默老者,默默收藏着村庄几代人的烟火记忆。
后来不知何人传出老树显灵的流言,周边各地香客纷纷赶来。树下香火日夜不绝,还扯起“有求必应”的红布横幅。村干部多次上门劝导破除迷信,香客却深信不疑。无奈之下,村干部夜里派人藏在树冠中,香客跪地求取灵药时,便悄悄撒下树皮灰。本想拆穿假象,求药之人却欣喜狂奔,大喊显灵,树上的人大笑,虽一时尴尬,祭拜的人流依旧络绎不绝。
日复一日的烧纸、燃放鞭炮,浓烟持续熏烤古树。它扛过百年风雨、旱灾虫灾,却扛不住烟火长久侵蚀,树叶慢慢枯黄脱落,树皮干裂翘起,终究耗尽百年生机,再也发不出新芽。
枯树干在堰边静静立了数年,好似舍不得相伴百年的朱家台与堰塘。然而常年风雨冲刷、虫蛀掏空树干后,老树终于倒伏在塘畔。
孙家后人心中满是怅然,时常来到老树倒下的地方静坐怀念。清风掠过野草,簌簌声响勾起往昔岁月:悠远的敲钟声、堰边妇女洗衣的欢笑声、荒年里树皮皂荚救人的旧事,还有全村邻里彼此扶持的温情。堰塘水波轻轻荡起,水面隐约倒映着曾经枝繁叶茂的古树,百余年村庄的悲欢过往,全都沉淀在这一池柔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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