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启济南:在鹊华烟雨中投下第一子
文 / 李鲁青
天光初透,济南尚笼在一泓青白的晓雾里。鹊、华二山淡作远廓,如一笔写意的留白;大明湖的水汽顺着堤岸洇上来,在柳梢凝作碎玉。半条街外,趵突泉的泠泠声已穿帘而入,将这座古城的清晨,揉得温润而绵软。我们省直棋牌委十六老友,负笈携囊,早立于遥墙机场的穹顶之下。行囊轮辙间,犹带着院中那瓣晨荷的潮润。
这是独属济南人的拂晓。昨夜微雨初霁,风过处,大明湖的荷气穿巷而来。这气味,我们吞吐了大半生,今日便将它掖在襟底,算作泉城予这群西行棋友的一帖温存笺。
掌心里,登机牌已被焐得温热。EU1889,这串字符,此刻已非代码,宛若一枚蓄势待发的黑子。我辈皆省直老干部棋牌委旧识,于楸枰间磋磨数十载。此番相约西去,恰如这盘人生大棋行至中盘,我们毅然择了一手“大斜定式”——不循旧径徜徉,直向数千里外之瀚海,去实地经营一方辽阔。
临检回首,泉城广场的旗旌应正趁风而起,黑虎泉畔必已聚满提桶之人,笑语喧阗,随泉涌溢。济南是泉魄,是荷魂,兼有易安“误入藕花”之婉约,亦有幼安“挑灯看剑”之慷慨,骨子里淌着儒家“执中守正”的沉稳。想那房玄龄辅政贞观,算无遗策,运筹帷幄之风,似仍盘桓于历下亭台;闵子骞芦衣顺母,德馨千秋,孝悌之道,早已浸润这方水土的肌理。然此去新疆,天山雪冷,戈壁风劲。岑参诗中的轮台月色,一派天然旷达,颇合道家“天地为庐”之逍遥;更忆林则徐谪戍伊犁,凿井修渠,不以贬谪易其志,不以荒寒夺其节。从“家家泉水”到“大漠孤烟”,这一步跨出,岂非棋理中那步跳出藩篱的“飞棋”?其中藏着的,是我们这群老朽积年累月的念想。
此时,城中日喧渐起,车流如织,我辈却已静候登机。倚窗凝睇,思绪不禁溯流而上:昔年孔子在齐闻韶,余音绕梁,至今似仍漾于此间风物;齐桓公以此地为基,九合诸侯;老舍先生居此经年,将济南的秋色写入人心。而今,轮到我等鬓霜之人,自此熟稔之地动身,以足履丈量那书中只见其名的远方。
此行所携无多:一瓶趵突之清冽,一尊泰山石之坚凝,更装满牌桌旁老友絮絮的温热。抵疆之后,当携泉城这份从容儒雅,静观戈壁风沙,细品哈密瓜甜,将这齐鲁风骨,立于天山脚下。
俄而,广播声起,温言催请登机。收拢神思,相视一笑,整衣振襟,步入廊桥。身后,济南晨光正灿;前方,哈密的骄阳已候。张骞凿空西域,双肩曾担过这路途的风霜;玄奘西行求法,脚底曾丈量过这戈壁的苍茫。今日我辈之行,虽无先辈开疆拓土之任,却有接续文脉、亲沐山河之愿。
这一子,便于这荷风送香的济南清晨,稳稳落下。不求终局之果,唯愿亲历山河。且待观之,这枚自齐鲁投出的棋子,将于天山脚下,激起何等回响。
行矣,诸君!泉城风送,天山的星斗,正待我辈。
2026年7月19于济南遥墙机场
七律·遥墙机场别泉城赴疆
鹊华烟淡写清空,荷气沾衣晓露融。
楸枰曾推房相策,芦衣长缅闵骞风。
凿空西去追张胆,谪戍边庭仰林公。
一子悠然投瀚海,天山星斗映山东。

作者 李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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