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岩气象与人间情怀:
宋俊忠《泰山赋》的文化解读
尹祚鹏

读到宋俊忠先生《泰山赋》,如逢故人,不由一述家珍。泰山之于我,是一种无法割舍的精神原乡。自1984年11岁随先父首登泰山,1992年负笈泰安山科大就读于泰山脚下,至今一共九次登临岱顶,中天门听松,壶天阁观月,扇子崖问石,虎山水库濯足,日观峰看日出,每一处山石草木都浸染着青春的记忆。大学时参加“泰山魂”文学社,草成《泰山赋》手抄于毕业纪念册首页,虽不免稚拙,却种下了一生对这座圣山和国山的敬畏。近年来,多次潜心研读周郢教授十余部泰山学著述,在其“五山说”的脉络——政治山、宗教山、文化山、民俗山、精神山的迭加嬗变中,逐步窥见泰山何以从一座自然之山升华为民族精神图腾的奥秘。2025年撰写《青山不老 诗魂永驻——唐诗宋词中泰山意象的文化流变与精神升华》,入选《泰山文化与中华文明学术会议论文集》,该文系统梳理泰山意象在唐诗宋词中的文化流变与精神升华过程。泰山在唐宋诗词中呈现出多重象征意蕴:帝国礼制的神圣象征、道教仙境的寄托、友谊与个人情感的载体、自然审美的对象,而在南宋更成为故国山河与文化记忆的符号,特别剖析济南词人辛弃疾的泰山词。辛弃疾在《太常引·寿南涧》中写道:“君王著意履声间。便令押、紫宸班。今代又尊韩。道吏部、文章泰山。”用泰山的巍峨稳固、崇高伟大把韩元吉比拟作唐代文学家韩愈。他在《水调歌头·壬子被召,端仁相饯席上作》中发出了石破天惊之语:“人间万事,毫发常重泰山轻。”他批评收复河山的军国大事(泰山之重)在苟安的南宋当权者心中,竟不如一己之私、一时之安(毫发之轻)。辛弃疾在《哨遍·秋水观》中则充满庄子万物齐一的哲学思想:“何言泰山毫末,从来天地一稊米。”2026年赏读姜维枫教授《泰山辞赋研究》一书,对泰山文学更是有了深厚的认识。该书以辞赋为径,揭示泰山从“神本位”到“政本位”再到“平民气质”的形象流衍,也让我坚信:泰山辞赋的书写,从来不只是描摹山水,而是在叩问一个民族的精神来路与归程。
在经历一番神游泰山之后,再回到当下品读宋俊忠先生(下除特别强调外,均称作者)的佳作《泰山赋》,如见新境,令人抚卷沉吟,心有戚戚焉,遂欣然作评。作者欲将此文置于新书《赋韵济南》中,理由是济南南部诸山皆属泰山山脉,泰山灵岩寺亦在济南境内,且明代至清雍正二年,济南府曾辖泰安州。这不仅是地理溯源,更是文化归宗——让泉城文脉与圣岳精魄浑然一体。此赋气象沉雄而情思绵密,在字里行间灌注当代文人的家国忧思,堪称近年泰山辞赋创作中的佳构。笔者概括其妙处有如下三点:
一、结构精巧,行走泰山,勾勒精神
《泰山赋》以“策杖北登”发端,循级而上,直至极顶,构成一条清晰的登山线索。然而真正统摄全篇的,是一条精神的攀登线:从自然之山的“岩岩气象”,到历史之山的封禅碑碣,再到人文之山的圣贤遗风,终于精神之山的“与山岳同久”。由景入史、由史及人、由人归心,层层层进,恰如周郢教授所言,泰山文化经历从政治到宗教、从文化到民俗、最终升华为精神象征的历程。
作者《泰山赋》以五岳对比树立泰山风骨:黄山擅云,华山擅险,衡山擅秀,恒山擅幽,诸山各得一美,唯泰山独拥天地人文。一句“非徒岩壑之雄,实乃华夏之魂”,提纲挈领,全篇立意顿高,格局远胜寻常写景辞章。
值得注意的是,赋中插入“挑山工”“石敢当”两段,乍看似逸出传统赋体的雅正轨辙,实则匠心独运。历代泰山赋多注目于帝王将相、文人墨客,却罕有将目光投向山道上负重而行的无名者。作者于此着墨,让“脊梁如弓”的挑夫与“镇宅安邦”的石敢当并置,恰好呼应了“精神山”的当代内涵——泰山之重,不仅在于帝王封禅的威仪,更在于千万平凡生命坚韧的脊梁。
二、内容博大厚重,熔铸“五山”之说
昔人赋泰山,或专言封禅(如司马相如《封禅文》),或铺陈物产(如明范守己《泰山赋》),或寄寓讽谏(如杨应奎《岱宗赋》),皆各取一端。作者此赋,则有意无意间将周郢“五山说”熔为一炉:叙秦皇汉武勒石,是“政治山”的威仪;述碧霞元君之祀,是“宗教山”的虔诚;写经石峪大字、摩崖碑刻,是“文化山”的积淀;记石敢当民俗,是“民俗山”的生机;而全篇贯穿的“华夏之魂”主题,则是“精神山”的升华。一赋而具五山气象,这在历代泰山辞赋中实属罕见。
与历代泰山赋主题相比,作者别具一格,颇富新意,俨然进行了不动声色的隐性对话。光绪举人涂景涛《登岱赋》批评封禅“何曾恤元元之疾苦”,作者则转而正面赋予泰山“社稷之基”的意义,这是对批评的超越而非回避;郝经《泰山赋》以“大一统”为旨归,作者则以“民族之徽号”承接,将蒙元时代的政治诉求转化为当代的文化认同;至于李廷芳《泰山不让土壤赋》所歌咏的有容乃大,在此赋中化为“吸东溟之紫气,镇坤维之玄黄”的宏阔意象。这种与赋史传统的深层对话,非熟读历代泰山赋者不能为。
三、锤炼语言,超凡脱俗;精心创意,情理兼长
赋之为体,贵在铺陈而不冗滞,典雅而不隔膜。作者深谙此道:写景则“黄河如带,大海若杯”,化用“带砺”典故而更见空阔;叙事则“秦皇汉武,勒石颂德”,八言尽括千年;议论则“他山皆风景,唯此是圣山”,一语中的,掷地有声。
在语词锤炼上,作者于四六骈偶之外,间以“吁嗟”“呜呼”等叹词调节节奏,使赋体免于板滞。“无字之碑”一段尤可玩味,碑本无字,却以“留白以待沧桑评断”释之,既有庄子的“大音希声”之趣,又暗含“让历史评判”的现代理性精神,具有深刻的思辨色彩。
泰山岩岩,鲁邦所瞻。众山皆景,唯此是魂。宋俊忠先生以济南文人之身,为泰山作赋,其胸中丘壑自与他人不同——他不仅看见了一座山,更看见了一座山的记忆、魂魄与未来。赋末“勒铭贞珉,以告昊苍”,这“昊苍”不只是青天,更是当代国人共同的精神天空。
掩卷之余,再次回想起自己九次登岱的那些清晨与黄昏:看日出沧溟云海,鱼肚蓝白突然发出璀璨光芒,令人惊叹;黄昏时分远眺晚霞余光,则产生一种近乎回家的安宁。作者《泰山赋》一定会唤醒读者根植于生命记忆中的泰山情怀。泰山辞赋从汉赋的铺张扬厉走来,走过唐宋的理性内省,走过明清的讽谏与世俗化,到今天,它需要一种既有历史厚度又有时代体温的表达,《泰山赋》,或可当之。
“他山可游,唯此可朝。”泰山不仅可朝,更可归,泰山作为中华民族的精神象征,兼备刚健品格与温厚情怀。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圣贤以教化担世;挑山工荷重担汗洒千阶,百姓以砥砺立身。今读《泰山赋》,惟愿我中华稳如泰山,国泰民安!题诗一首赞曰:
岱宗亘古立苍冥,谁向天门赋汗青?
万壑烟霞归笔底,千年魂魄铸岩扃。
无碑自写风云史,有脊能扛日月星。
我亦九回登绝顶,与君同拜此山灵。

泰山赋
宋俊忠原创 尹祚鹏简注
岁在丙午,孟夏之望。余自岱宗坊策杖北登,仰瞻岩岩气象,俯临泱泱齐鲁,不禁拊膺长叹:夫五岳分流,各擅其胜黄山以云奇,华山以嶂险,衡山以烟秀,恒山以石幽。然何以独尊泰岱,冕旒[1]天下,历千祀而光焰不灭者耶?盖以此山,非徒岩壑之雄,实乃华夏之魂也。
溯其本源,肇自鸿蒙。吸东溟[2]之紫气,镇坤维[3]之玄黄。古称“岱宗”,言万物之始;又曰“天孙”,主招魂之纲。黄河如带,绕其西麓;大海若杯,承其东方。此乃青阳[4]之位,万物生长之宫,得天得地,宜其尊也。
若夫人文之盛,尤冠古今。自昔七十有二君,封禅于此,告成功于昊苍。秦皇汉武,勒石颂德,欲以此山为桥梁,通天人之际。孔子登临,小天下而志于道,以此山为道德之极;唐宗宋祖,望秩[5]山川,以此山为社稷之基。无字之碑,[6]是非功过,漫随空山风雨,留白以待沧桑评断,其气魄足以吞云梦;真宗修玉女之祠,启后世碧霞之祀,其虔诚足以感穹苍。帝王之担当,在安邦定国,故以此山为皇权之柱。
循级而上,松风谡谡,若聆古圣之微言;石磴盘盘,如履苍生之脊骨。至若岱庙森森,宫阙万叠。天殿起,琉璃耀夫金碧;铜亭耸峙,庄严镇乎坤维。碑碣如林,古意苍凉:李斯小篆,仅余数行,铁画银钩,法立秦川之制;汉隶张迁,雄强朴茂,气吞金石之声。摩崖大观,更见峥嵘:经石峪大字,金刚般若,半米如斗,梵音与石骨同坚;唐开元铭,玄宗御笔,金碧辉煌,盛唐共云霞并灿。至于“五岳独尊”四字,赫然印于国币,以此知泰山非独山之尊,乃国家之图腾,民族之徽号也。
然山之为山,岂独在石?亦在人也。挑山工者,肩荷重担,汗洒千阶,脊梁如弓,其坚韧之志,足以负泰山;石敢当者,[7]镇宅安邦,驱邪避凶,其勇毅之魄,足以靖四海。圣贤之担当,在教化斯民;匹夫之担当,在砥砺前行。此山承载尧舜之遗风,浸润孔孟之礼乐,见证唐宋之兴替,亦鼓舞今日之奋斗。
及乎极顶,玉皇凌霄。云海翻腾,如观沧海之变幻;旭日喷薄,似见混沌之初开。立于斯须,感天地之无穷,叹人生之须臾。然则形骸虽寄于逆旅,精神可与山岳同久。荣启期[8]鹿裘带索,鼓琴而歌,以此山为乐;今我辈文人,亦以此山为师。
呜呼!他山皆风景,唯此是圣山。他山可游,唯此可朝。愿以此山为鉴,砺万代之节;以此山为碑,铭干秋之烈。勒铭贞珉,以告昊苍。
宋俊忠敬撰于泰山极顶
【注释】
[1]冕旒:古时帝王冠冕,此处借喻泰山冠绝五岳,居天下名山至尊。
[2]东溟:东海。
[3]坤维:大地地脉,代指后土。
[4]青阳:东方生发之位,五行属木,岱宗居东方,为万物始生之地。
[5]望秩:天子依山川尊卑次序行望祭之礼,上古国家大典。
[6]无字碑:玉皇顶巨型无字石碑,不著一字,留待后世评说历代功过。据泰山学院泰山学首席专家周郢先生《泰山奇案》中《无字碑石奇案》考证指出,该碑为女皇武则天所立。周郢利用“透光显影”技术在深夜探照,无字碑上残存零星文字。
[7]石敢当:泰山民间民俗信仰,刻石立于街巷宅隅,镇煞安人,是民间泰山精神载体。
[8]荣启期:春秋隐士,隐居泰山,乐天知命,为隐逸安道之典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