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回大鹿岛之三 我的第二故乡
文︱王霆钧
倘若一个人有过军旅生涯,那么,他就拥有两个故乡。一个是从小生活过的地方,一个是军营所在地。由于幸运之神眷顾,我恰好成为有两个故乡的人。黄海怀抱中的渔村——大鹿岛,就成为我的第二故乡。
在服役的日子里,回不回岛倒也无所谓。自从脱下军装转业为民,大鹿岛就让我魂牵梦绕,时光愈是久远,那思念便愈发深沉。荒凉贫困鲜有人问津时,我去过;成为国家级景区游人络绎不绝时,我也去过。无论贫困还是富有,这座海岛都是我的第二故乡。
在纪念党百年华诞的日子里,战友们提议,上岛去探望老营房吧。军队是党创建的人民武装,我们在部队加入党组织,既是党员,也曾是军人。回顾部队奋斗生活,也是个人对建党百年华诞的一种纪念或庆祝。于是几位战友相约成伴,从四面八方赶来,乘火车,坐汽车,又搭海上交通艇,像离家许久的游子一样,迫不及待奔赴海岛。当我们闻着带有鱼腥味的海风,踏上大鹿岛土地,回家的感觉瞬间填满心间。
大鹿岛,我又回来了。

当年并没有如今这座码头,大鹿岛开发为旅游区后,才在大洋河的黄土坎修建了新码头。离开北口码头,海岛摆渡车没有走我们曾熟悉的翻山老路,而是沿着开通不久的环岛新路向右前行。一侧是层叠的海岛山林,一侧是茫茫黄海海水,左侧山林起伏,右边波涛滚滚。摆渡车绕过西哨,沿着海滨路向东驶去,最终停在我当兵时的老营房门前。
此时此刻正值退潮,海水退到数百米开外,翻涌的海浪拉出一条银白色长线横卧海面。潮水远去,涛声渐弱,大片滩涂裸露出来,好似热情的乡亲敞开怀抱迎接远道归来的老兵,层层浪花便是献给我们的献礼。

大海在退潮,可我的心绪却不断涨潮,一浪接着一浪在心底翻涌。
五十三载时光倏忽而过,记忆拉回到初春时节。那年春节过后,我伴着漫天细碎雪花离开松花江畔的家乡,换乘汽车、闷罐火车,一路奔赴辽东黄海边,和一众战友抵达大孤山镇,去往大洋河军用简易码头等候登岛。接兵的连首长指向万顷碧波里那道朦胧的蓝色山影,告诉我们,那就是大鹿岛。
登陆艇解缆启航,在海上行驶一个多小时后,我们抵达东口码头。四月的日光格外明亮,整座海岛笼罩在暖阳之下。我们背着行囊跳下登陆艇,踩着铺满细碎贝壳与砂石的山道向山梁攀登。彼时岛上岩石裸露,树木低矮稀疏,树下干干净净没有杂草。登上山口的刹那,视野豁然开朗,瓦蓝的大海一望无际,白色海鸥在海面自在翱翔。东山脚下,错落的灰色民房间,两排红砖营房格外醒目,恰似战士肩头的红领章,中间还夹着一栋平房,这里便是守备一连的驻地,我的军旅生涯就此开启。
我被分配担任重机枪副射手,配备带双轮的重机枪枪架,作战时要配合射手组装枪械、输送弹药,可拖动枪架灵活转移阵地,除此之外还额外配发一支冲锋枪。连队里只有班长、副班长才能配备冲锋枪,挎着枪执勤巡逻,在年轻的我心中格外威风,即便训练辛苦,也满心自豪。
入伍后的第一次紧急集合就让我吃尽苦头。夜半尖利的哨声划破睡梦,我慌忙起身穿戴军装、捆绑背包,扛起沉重的机枪枪架,再拎起冲锋枪冲出营房列队集合。连长带队向着身后陡峭的山顶急行军,狭窄的砂石山路湿滑难行,枪架、背包加上枪械的重量压得我大汗淋漓,双腿像灌满铅水一般沉重,每一步都耗费巨大体力,只能咬紧牙关硬撑,勉强跟上队伍的脚步。
在海岛服役的岁月里,我在东口哨所的弹药库站岗放哨,在东山仅一尺宽的羊肠小道日夜巡逻,在营房刻苦操练,提着油漆桶在墙面书写标语,跟着老兵下乡协助渔民生产,还抡起铁锤开凿战备坑道,推着独轮车清运石渣。一次坑道作业时,光线昏暗没留意脚下,一寸长的铁钉尖头朝上狠狠扎进脚掌,一阵剧痛袭来,卫生员连忙为我消毒、注射消炎药并包扎伤口,稍作休整后,我依旧推着小车继续干活。
营房与当地民房紧紧相邻,仅隔一道一米高的石墙,军民相处如同邻里亲友。岛上电力匮乏,部队发电机每日仅供电两小时,军民共用;连队每周放映露天电影,军人与百姓一同观看;部队家属探亲无处落脚,便借住在老乡家中。
入伍第二年,全军开展千里野营大拉练,海岛部队同样遵循命令开展野外驻训,全员住进渔民家中。恰逢黄海发生强震,大鹿岛震感明显,上级要求时刻防范余震,家家户户都在炕头摆放一碗清水观测震动迹象。一日正午,住在村民刘洪金家的炮兵班长薛玉贵,发现碗中水纹骤然晃动,立刻抱起炕上的小女孩飞速冲到屋外,救人速度堪比短跑竞赛。当年懵懂的女孩只记得被一名解放军救下,却始终不知恩人是谁。
我们营房与民居的墙壁上,随处写着“以岛为家,军民共建,长期死守,誓与海岛共存亡”的标语,这不仅是连队的宣传口号,更是我们全体官兵扎根海岛的铮铮誓言。
五十三年弹指一挥间,每次重返大鹿岛,都能真切看见海岛的蜕变,这次归来,新旧对比带来的感触尤为深刻,昔日旧貌彻底换新颜。老营房建筑尚且留存,早已改造为民居,我曾经居住的宿舍,如今变成了接待老兵的驿站。下车后我们四处寻访旧时踪迹,在当地人指引下,才依稀辨认出步兵一二排宿舍、炮排营房、炮库、篮球场、猪圈和老水井的旧址,当年自给自足搭建的酱油作坊也还能找到痕迹,过去岛上物资匮乏,酱油作坊产出的酱料供给军民共同使用。
此次行程我们吃住都在老兵驿站,老板娘正是当年连部隔壁刘洪金的小女儿刘淑梅。见到一众白发老兵,她倍感亲切,席间再次提起四岁那年地震被解放军救下的往事,多年来她一直苦苦寻觅恩人。恰巧同行的大个子老兵薛玉贵听闻后坦然回应:“那是我。”刘淑梅瞬间红了眼眶,连连道谢,薛玉贵却淡然答道:“不用谢,为人民服务是本分。”一句朴实的话语,道出人民军队不变的初心使命,于军人而言,危难时刻守护群众,本就是理所应当的责任。
旅途中还遇上另一桩暖心旧事重逢。战友张友一早外出寻访旧迹,遇见一位修补渔网的年长老乡闲谈往事,老乡随口问道:“你是六八年一连的老兵吧,认识张友吗?当年天冷看露天电影,他还把大衣披给我御寒。”张友笑着自报身份,二人感慨万千。
这一幕让我想起上一次登岛,遇见一位经营四轮自行车租赁的老汉唠起过往,对方询问我是否是当年下乡到生产队的小王,我笑着应声,时隔数十年再度被乡亲记挂,身为第二故乡的故人,心底满是温暖。
当年日夜巡逻的山间小路已被荒草掩埋,值守的弹药库墙体斑驳、水泥外皮大片脱落,不足两平米的哨所小屋改成了公路观察点,昔日营部沦为仓储用房。放眼整座海岛,林木愈发繁茂葱郁,楼房林立错落,砂石海滨路修成平整宽阔的柏油马路,沿路架设路灯,入夜之后灯火璀璨。昔日的炮阵地独立坨子打造为金龟园景区,是观赏海上日出的绝佳去处。
海岛西南方十余公里海域,正是甲午中日海战古战场,民族英雄邓世昌的遗骸被打捞安葬在东口临海处,矗立的雕像面朝昔日作战海域,这里如今建成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也是东北知名旅游胜地。
外在景观日新月异,岛上居民的生活品质更是大幅提升。这座仅6.6平方公里、居住三千多名群众的小岛,人均年收入可达两万六千元,资深渔民依靠捕捞年收入数十万,从事养殖、旅游行业的居民年收入也能达到十万元左右。衣食住行不再发愁,曾经种植地瓜、花生、玉米的坡地全部植树种草,山林植被得到妥善保护,乔木、灌木与野草肆意生长,茂密得宛若原始森林,大鹿岛化作黄海碧波里一块碧绿的宝石。
如今的大鹿岛荣誉满身,获评“中国十佳小康村”,蝉联“全国创建文明村镇工作先进单位”,还斩获“全国改善农村人居环境示范村”“中国美丽休闲乡村”等称号。
相聚终有别离,纵使万般不舍,也不得不告别海岛。离开的清晨八点,恰逢大潮涨起,海浪翻涌着拍打堤岸,溅起碎玉般的浪花,恰似我初次登岛时见到的景象。环岛大巴将我们送至北口码头,半个多世纪沧海桑田,贫瘠海岛完成脱胎换骨的蜕变。
不必因旧营房不复往日模样心生惆怅,白驹过隙,时代向前,我们参军入伍、入党报国,初心本就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登上离岛快艇,看着大鹿岛的轮廓渐渐远去,我的眼眶不觉湿润。海岛变了,当年青涩的年轻士兵也变成满头白发的老者,万事更迭,唯有潮起潮落、日出日落亘古不变,我们这群老兵赤诚的初心,始终未曾改变。
(发表于2021年7月24日《吉林日报》,中国副刊网在荐读栏目推出)
作者:王霆钧
【作家王霆钧简介】:1975年从吉林大学中文系毕业后一直在长影工作。现已退休。曾任长影文学部主任、艺术处处长兼吉林省电影家协会秘书长。电影剧本《小巷总理》获华表奖、五个一工程奖和长春电影节评委会特别奖;《关东民谣》获得国家神农杯银奖;电视电影《少奇专列》获得首届电视电影百合奖一等奖;长篇电视剧《月色无言》获得天津市长篇电视剧一等奖、飞天奖提名。电影剧本《东西屋 南北炕》获夏衍杯电影创意奖。出版文学作品有长篇纪实《长影往事三部曲》、长篇小说《寻回自己》;整理完成韩蓉长篇回忆录《情系黑精灵》;中篇小说集《美人痣》《秘密寻查》,其中《知羞草》获长春日报连载小说二等奖;散文集《王霆钧散文》《永远的电影》《长影的故事》《光影花魂》和长篇报告文学《画里画外》、《超越》、《大师小传》等。散文《三山行》获首届徐霞客游记文学大奖;散文《多一些微笑吧》获优秀散文奖,收入《中国散文家代表作集》和《中学语文课本课外读物》;个别篇目被收进大学参考书中。曾获得长春市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称号和长春市创作成就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中国电视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编辑制作:老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