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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中的絮语(节选)
文/国稳社
【编者按】《风中的絮语》是一篇直击当代阅读与写作痛点的思想随笔。文章以犀利的笔触,深刻剖析了文学创作中“苍白贫血”的病根,指出其源于读书方法的自动化与路径依赖。作者呼吁读者打破惯性,接纳异质性文本,并辩证地探讨了“一手”与“二手”文献的价值,强调阅读的核心在于质量与见解,而非单纯的来源。在方法论上,作者提出读书需与当下潮流保持距离,以问题意识作为读写共同的发动机,避免沦为重复常识的失焦之作。文章对“孤独”与“寂寞”的辨析尤为精辟,将孤独升华为一种圆满自洽的精神状态,为写作者提供了必要的心理支撑。同时,作者严厉批判了“跪评”风气,倡导平等、客观甚至敢于“祛魅”的评论品格,彰显了难得的学术风骨。总体而言,此文不仅是一份清醒的阅读指南,更是对独立文化人格的深情呼唤。它提醒我们,真正的阅读与写作,是对认知的去蔽与感受的打开,唯有秉持批判精神与独立思考,方能在喧嚣的时代中守住思想的深度与文学的尊严。敬请读者品评!【编辑:纪昀清】
1.读写之间
衡量文学的标准,其实并不神秘,那就是跟世道人心特别是心灵感受的契合度。从质感上看,现实往往是毛糙的,世界常常是多面的,人性定然是复杂的。试想,有谁见过像布景一样“美丽 ”的现实呢?哪位的内心是整齐好看的呢?世界的品质真的如纯净水一样吗?既然回答是否定的,那么相应地,表现它们的语言修辞也就应该是多元的,至少不能像我们通常所喜欢的单纯的“优美雅致 ”。如果是这样,不妨清空自己,接纳一些异质性的东西进来,尝试一下改变。读书就像旅游,要不停地通往新奇的“异在 ”,而不是沿着一贯的老路进行安全的操作。重复和惯性,是读书本性的迷失和人生目标的偏离。反思写作的初衷,难道不就是因为不甘心而想 “活两辈子 ” 吗?写作的功能何在,难道不就在于对现实的扩张、对认知的去蔽、对感受的打开、对经验的敞亮吗?但反观我们通常所寓目的作品,不但没能实现这些,反倒跑偏到反方向去了,最终弄成对人生的简化、对感受的窄化、对高度的矮化;自家的写作,事实上是对际遇的伪饰、对认知的屏蔽、对感受的“扁平 ”。作为读者,阅读这样的作品,是对投入产出的价值的亵渎!为什么我们的写作总是呈现出一副苍白贫血的可憎面目——重复常识、老调重弹、观念陈旧、无力超越?究其原委,病根出在写作的上游——读书的方法路径有问题。“破万卷 ”就必然导致“如有神 ”吗?否!这种“ 因果 ”之间是有前提的,那就是读到了好书、正确地读书。如果不加反思地自动化操作,在熟练工的老路上一往无前,那么越勤奋可能越危险——对不科学的方法路径的进一步加固!
2.读品:一手与二手
严格意义上的经典,就像原始创新,一是存量绝对稀有,二是读者在选择时极难做到纯粹的原典阅读。事实上,爱读书的人读得更多的,也多是二手货—— 相当于集成创新;应该说,如能做到这一点也是不错的选择,它既很难拒绝,标准其实也并不低。否则,天下所有的出版社、读书会、导读类读物,均可休矣;而轴心时代以后的大部分好书,也会被隔绝在选项之外。
二手资料不是那些内容上低水平重复的书籍,更不是“低端 ”的代名词,它是对一流原创经典的注疏、解释、研究、再解读,当然对阅读很有价值了。对普通读者来说,如能坚持选择二手的一流读物,就对了;需要坚拒的,是三流以下甚至不入流的鸡汤式软文。
如能真正长期坚持较高阶的阅读取向,你会发现,许多专注于经典解读的著作,本身后来也跻身于经典之列。文化传统,其实是一条解释和影响的河流,文科学术的实质就是阐释。如果完全排除这一部分,容易陷入文化虚无主义,而且也会阻碍对所谓元典的理解。
但作为一种倡导,阅读原创经典的鼓舞无疑是一种高标准的提醒,而且这个声音应当时常响起才对,否则会每读一本后悔一次(因为读完才发现没劲)。这种 “红灯意识 ”,建基于这样的大前提 —— 生命的有限性、时间的宝贵性和人生的一次性。
所谓一手、二手,是着眼于来源而言的,不是质量参数和水平指标。相对于创作,评论就是 “二手 ” 的。因为,前者处理的是与世界的关系,面对的对象更直接;而再出色的评论,处理的也主要是跟文本的关系,相对比较 “ 间接 ”—— 通过 “文本 ” 这一中介而与世界发生关系。但我们能因此而说那些评论就不值得阅读吗?鲁迅为青年作家写的序跋,《茅盾论创作》,李健吾的批评文章,还有经典作家的读书随笔,纳博科夫的《文学讲稿》,博尔赫斯的文学感悟,卡尔维诺的有关文字,伍尔夫的《普通读者》…… 这些都是经典,却又都是 “二手文献 ”,难道不值一读吗?所以,决定因素不在一手二手,而在其本身质量是否过硬、见解是否卓异。
3. 读书随想
读书,听起来好像是个很体面的词儿,似乎很雅致。但现实环境中,读书有时却是一桩奢侈到不大可能的事儿。谁要坚持阅读,得咬紧牙关硬撑了,冒着被人目为“怪人 ”的风险,付出被人说成“不正常 ”的代价,拿出一幅“豁出去了 ”的悲壮,这才凑合着稍有推进。好像随处都是阻力,没谁愿意接受这种“不光彩 ”的指摘。
4. 读书取向
怎样才能养成纯正的阅读趣味?如果从正面不好说,那就不妨从反方向入手,那就是:跟当下的时尚、热点和潮流保持必要的距离!
距离产生张力。如果跟现实达成一体,近如蜜月期,就不可能有清醒的审视眼光和自觉的批判意识;什么时髦读什么,可能会喝一肚子鸡汤,记一脑子软文,没法成为一个独立的文化人和自主的阅读者。
5. 读书笔记与问题意识
问题意识,是读书和写作共同的发动机。但在形诸笔墨时,它更多是以隐藏的方式体现的,而不是表层的问号多。也就是说,从文章的内在逻辑上,能看出作者有没有这种意识。如果没有的话,文章随时可以打住,随处都能掐断而不影响什么,篇幅是无所谓的;而且,每个层次都是平行的并列关系,思想活力较低。凡论述体佳作,一般都有这种自觉,它往往体现为螺旋式上升的动态展开过程;最后到顶停住时,焦虑得以暂时缓释,或者提出更深的追问而留待后解。有的读书札记,表面看也“散碎 ”,但人家往往占住另一样,那就是处处都有金句在闪光,或者时不时会有明澈的洞见。如果既散碎失焦,而又重复常识,那就基本是失败的写作了。
文学是一种复杂的精神呈现,审美判断的表达尤其需要策略、技巧与智慧的介入。所以,要防止另一方向上的简单化和极端化。具体办法:凡下判断、作评价,不能过于草率,要多问自己几个问题:真的就是这样的吗?有没有别的可能?为什么?这样的思想发问,会使文章整体上获得一个焦点,同时也可避免或淡化“法官口吻 ”。
读后感—读书随笔—论文—专著,这是一个逐层递进的文体形态序列。这个体系总体上都属议论文,也都有个“文眼 ”的问题。否则,洋洋洒洒,却基本失焦,经不起读后的追问:“你想说什么?你的困惑在哪儿,是怎么解决的? ”论说文,都是对作者精神迷思的自我呈现和逐层解答的过程。如果文字油腔滑调,那么我们为什么要写它?创作的必要性何在?
6. 孤独与寂寞
尼采发问道:“孤独,你配吗? ”是的,孤独,那是天才和疯子的标配;而庸人所拥有的(类似状态),只能叫寂寞。
从外部环境看,它们似乎有着相同的条件,比如都是缺少伙伴、一人独行。但就实质而言,却几乎是正好相反的。孤独,是一种圆满而自洽的独立状态,不依赖于外物而达到自循环,它饱和与自足,不祈求他者的介入。而寂寞,则伴随着空虚、慌张、匮乏、无聊,有种期待外部因素去填充的冲动,显现出来的是一种不踏实、无着落的情境,必须借助他者的共同参与才能前行。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精神状态。在三万天的行程中,我们必须找到最后的拐杖,才能独撑局面;否则,要么沦为家人的累赘、亲友的麻烦,要么自己活得不安宁。
7.“跪评 ”或“揖论 ”
见了文章就叩首称好,一写评论便“作揖下跪 ”;一旦操刀上阵,便“挽起袖子加油干 ”,不遗余力拼命吹,把一个好端端的正常作者,硬是供奉成神坛的祭品,描画为人间的怪物,这就是一些评论者的做派。
然而,从评论的精神姿态和本质要义来看,它的天职和秉性却是相反的:站在大地上凝视星空,论者与对象是平等对话的关系,甚至要站得更高才能有所发现,而不是零距离地拉拉扯扯、无原则地吹吹拍拍。
一个是对作者的由衷喜爱,可以理解;一个是对作品的客观打量,规范须守。前者通往日常关系,后者关乎学术品格;两码事,不同质,混为一谈不合适!在《中国小说史略》中,鲁迅这样评价《三国演义》的人物塑造:“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 ”记住这个教训,提笔时不至于老是夸奖起来不负责任地“打醉拳 ”。
若存在所谓价值等级,那么,无论就对象的进步而言,还是从评者的眼光来讲,抑或对读者的成长去说,相对于说出优点,指出不足更显可贵,也更考验评论者的审美能力!往往,前者是明摆着的,表层谁都能看到;而后者却隐藏在暗处,没有洞察力是没法完成深层“袪魅 ”的。
(此文原载2026年6月《渭水》创刊号杂志)
【作者简介】国稳社,1968 年出生,1990 年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现在周至县委宣传部工作,任县文联主席。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文学院签约作家、省山水画研究会学术委员会副主任,西安市社科联委员、作协理事,周至县政协常委、知识分子联谊会荣誉会长。《文艺西安》编委、《艺术周至》主编。现为济美读书会导读人。已在《中华读书报》《中国图书商报》《文汇读书周报》《读书时报》《文景》《扬子江评论》《陕西文学研究》《王羲之研究》等全国各级各类专业报刊发表随笔评论 30 万字,出版文艺评论集《彼岸的芦苇》 《旷野的风声》两部。曾获全国散文征文奖、陕西柳青文学奖、西安新人新作奖、 电影评论希望奖等文艺奖项多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