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语天心
——《泰山赋》中的权力书写与沉默的纪念碑
焦丽苹
在中国文学的版图上,泰山从来不是一个需要“被书写”的存在——它本身就是一部已经写就的巨著。当无数文人墨客以华章丽句为这座圣山“增色”时,宋俊忠先生却选择了一条更为艰险也更为虔诚的道路:他不是在写泰山,而是在为泰山拂去时间的尘埃,让山石自己开口说话。
开篇的地理对照,看似寻常的烘云托月,实则暗藏机锋。“黄山以云奇,华山以嶂险,衡山以烟秀,恒山以石幽”——这四座名山被赋予了审美化的标签,它们是“风景”,是被观看、被欣赏、被消费的对象。而泰山却是“华夏之魂”。这一判断,将泰山从审美领域陡然提升至文明本体论的高度。他山是自然的杰作,泰山是历史的肉身。这种分野,决定了整篇赋文不会停留在模山范水的层面,而是直抵这座山所承载的文明密码。
这便引出了此文最为深刻的思想洞察:泰山作为“权力媒介”的历史功能。赋中写道:“自昔七十有二君,封禅于此,告成功于昊苍。”封禅,这个今人已难以完全体会其分量的仪式,恰恰是理解泰山的关键锁钥。在信息传播极为困难的古代,帝王们面临一个永恒的政治难题:如何让帝国的每一个角落都“看见”并“相信”政权的神圣性与合法性?泰山提供了答案。它以其无可争议的物理高度和精神地位,成为一个巨大的传播媒介——当皇帝登上山巅,举行封禅大典,这一行为本身就构成了一条“天降大任”的神圣消息,沿着山川地理的脉络,传向四海八荒。
秦皇汉武勒石颂德,唐宗宋祖望秩山川,他们都将泰山视为“通天人之际”的桥梁。这正是泰山与其他名山最本质的差异:它是一座“政治之山”,是沟通天命与王权的信息枢纽。那些散布于山间的碑碣铭刻,从李斯小篆到唐开元铭,都是这条传播链上的节点——它们不是“书法作品”,而是凝固的政治宣言,是试图穿越时间抵达永恒的权威独白。
然而,赋文在此处埋下了一处惊心动魄的“留白”——无字碑。“无字之碑,是非功过,漫随空山风雨,留白以待沧桑评断。”这方静默的碑石,是一个巨大的反讽。当帝王们以千言万语书写功绩,希图金石不朽时,一方无字碑却以其“不书写”获得了更为深邃的力量。它知道,石头的寿命远长于任何文字所承载的颂扬,沉默比喧哗更能经受历史的拷问。无字碑不是功德的铭刻,而是时间的容器,它将评判权交还给了“沧桑”——这是对权力书写的祛魅,也是作者最为精妙的思想翻转。
从权力的石碑走向凡人的脊背,赋文的境界豁然开朗。“挑山工者,肩荷重担,汗洒千阶,脊梁如弓,其坚韧之志,足以负泰山。”这组意象将视角从庙堂拉回人间。帝王以泰山为权杖,挑山工却以泰山为生计;前者要的是“不朽”,后者守的是“坚韧”。赋文在此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封禅”——将挑山工的脊梁与泰山的岩骨并列,将“石敢当”的勇毅与帝王担当对举。这不是简单的民本思想,而是一种更为深邃的文明认知:真正让一座山“活”起来的,不是山巅的祭坛,而是那些在山阶上用汗水打磨每一级石磴的平凡生命。
“圣贤之担当,在教化斯民;匹夫之担当,在砥砺前行。”这句话道出了泰山的另一重身份:它不仅是帝王与天对话的媒介,更是无数普通人与自己命运对话的场域。当孔子登临而小天下,他开启的不是权力的通道,而是道德与人格的高峰体验。从帝王到圣人,从官员到挑夫,泰山为每一个攀登者都提供了一个“升华”的契机——它是一座让人“成为自己”的山。
行至此处,赋文的思想地层已经层层堆积,如泰山岩体般厚重。然而,真正将其推向哲学高度的,是文末关于“有限与无限”的深沉叩问。“形骸虽寄于逆旅,精神可与山岳同久”——这看似是对《古诗十九首》的化用,实则指向了中国文化中一种独特的“不朽观”。人无法如石碑般千年不倒,却可以通过“与山同久”的精神体验,在有限的肉身中感知无限。荣启期鼓琴而歌,以泰山为乐;今之文人,以泰山为师。“乐”与“师”之间,是从审美体验到道德觉醒的跃升。
这便回到了宋俊忠先生赋文末段的判语:“他山皆风景,唯此是圣山。他山可游,唯此可朝。”“游”是审美的、轻松的、观光化的;“朝”是信仰的、沉重的、生命性的。泰山之所以为“圣”,不在于它比黄山更高、比华山更险,而在于它是中华文明为自己树立的一座精神纪念碑。在这座碑上,镌刻的不是某个人的功绩,而是一个民族对“崇高”“担当”“坚韧”“不朽”这些终极价值的持续追问与回答。
《泰山赋》最终呈现的,不是一篇“关于”泰山的文学作品,而是一次让泰山通过文字重新“显灵”的精神仪式。宋俊忠先生以学者之思剖解权力书写,以文人之情拥抱凡俗生命,以哲人之眼凝视存在之谜。当古往今来无数攀登者的脚步声在字里行间回荡,我们忽然明白:泰山从来不需要我们的赋咏,它沉默如初,等待的只是我们有足够的高度,能与它进行一场平等的对话。

【作者简介】
焦丽苹,笔名流苏。中国散文学会、中国金融作协、中国金融文学艺术社、山东省作协、山东散文学会、山东省写作学会、济南市作协会员,齐鲁晚报副刊青未了签约作家,山东省"老年阅读推广大使"。出版散文集《走在春天里》《爱情是款化妆品》两部。获全国金融文学大奖赛、青未了散文大赛、青未了金融散文大赛、齐鲁悦龄杯、泰山杯征文大赛和山东省摄影短视频大赛、都市头条•济南头条“竹庐文艺奖”十大散文家等奖项。作品散见《经济日报》《农民日报》《金融时报》《中国城乡金融报》《金融文学》《金融文化》《金融文坛》《少年文艺》《齐鲁晚报》《济南日报》《山东青年报》《山东广播电视报》等报刊杂志。

附原文:
泰山赋
宋俊忠

岁在丙午,孟夏之望。余自岱宗坊策杖北登,仰瞻岩岩气象,俯临泱泱齐鲁,不禁拊膺长叹:夫五岳分流,各擅其胜——黄山以云奇,华山以嶂险,衡山以烟秀,恒山以石幽。然何以独尊泰岱,冕旒天下,历千祀而光焰不灭者耶?盖以此山,非徒岩壑之雄,实乃华夏之魂也。
溯其本源,肇自鸿蒙。吸东溟之紫气,镇坤维之玄黄。古称“岱宗”,言万物之始;又曰“天孙”,主招魂之纲。黄河如带,绕其西麓;大海若杯,承其东方。此乃青阳之位,万物生长之宫,得天得地,宜其尊也。
若夫人文之盛,尤冠古今。自昔七十有二君,封禅于此,告成功于昊苍。秦皇汉武,勒石颂德,欲以此山为桥梁,通天人之际。孔子登临,小天下而志于道,以此山为道德之极;唐宗宋祖,望秩山川,以此山为社稷之基。无字之碑,是非功过,漫随空山风雨,留白以待沧桑评断,其气魄足以吞云梦;真宗修玉女之祠,启后世碧霞之祀,其虔诚足以感穹苍。帝王之担当,在安邦定国,故以此山为皇权之柱。
循级而上,松风谡谡,若聆古圣之微言;石磴盘盘,如履苍生之脊骨。至若岱庙森森,宫阙万叠。天贶殿起,琉璃耀夫金碧;铜亭耸峙,庄严镇乎坤维。碑碣如林,古意苍凉:李斯小篆,仅余数行,铁画银钩,法立秦川之制;汉隶张迁,雄强朴茂,气吞金石之声。摩崖大观,更见峥嵘:经石峪大字,金刚般若,半米如斗,梵音与石骨同坚;唐开元铭,玄宗御笔,金碧辉煌,盛唐共云霞并灿。至于“五岳独尊”四字,赫然印于国币,以此知泰山非独山之尊,乃国家之图腾,民族之徽号也。
然山之为山,岂独在石?亦在人也。挑山工者,肩荷重担,汗洒千阶,脊梁如弓,其坚韧之志,足以负泰山;石敢当者,镇宅安邦,驱邪避凶,其勇毅之魄,足以靖四海。圣贤之担当,在教化斯民;匹夫之担当,在砥砺前行。此山承载尧舜之遗风,浸润孔孟之礼乐,见证唐宋之兴替,亦鼓舞今日之奋斗。
及乎极顶,玉皇凌霄。云海翻腾,如观沧海之变幻;旭日喷薄,似见混沌之初开。立于斯须,感天地之无穷,叹人生之须臾。然则形骸虽寄于逆旅,精神可与山岳同久。荣启期鹿裘带索,鼓琴而歌,以此山为乐;今我辈文人,亦以此山为师。
呜呼!他山皆风景,唯此是圣山。他山可游,唯此可朝。愿以此山为鉴,砺万代之节;以此山为碑,铭千秋之烈。勒铭贞珉,以告昊苍。
宋俊忠敬撰于泰山极顶



《泰安日报》2026.7.18第三版《汶水》

作者:宋俊忠,作家、策划专家,多家企事业单位文化顾问。金砖国家健康医疗国际合作委员会中国事务主席特使,山东省写作学会副会长,第五届、第六届济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都市头条·济南头条》主编。著有《烛下集》《玫瑰诗情》《旅踪游思》《心香一瓣》等。代表作有《济南赋》《超然楼赋》《平阴玫瑰赋》《济南柳赋》《济南泉水赋》《万松浦书院赋》等,赋文作品被写成书法、朗诵、视频等多种艺术形式广为传播,朗诵诗《启程2026》《梦圆大中国》《人生遇见》《礼赞长征》《会师之光——红色会宁》,2026年5月在槿椿泺园艺术中心举行《泺水弦歌——宋俊忠诗词文赋专场咏诵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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