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仙,中式才子独有的相思
文/鑫垚
熙宁三年,农历七月初七,夜幕降临。时年六十三岁的欧阳修外放蔡州(今河南汝南),在知州任上度过了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七夕。
北宋时期有多浪漫,七夕是法定节日,七夕风俗兴盛,全城盛行乞巧。从官员到布衣,人们设乞巧楼、陈列瓜果、全家望月拜双星,文人也多应节填词咏牛郎织女。欧阳修作为地方长官和北宋著名词人,目睹州城百姓搭彩楼、庭院焚香拜织女,民间传唱七夕小曲,自然心生填词之念。入夜后月色清朗、云烟淡远,银河横贯夜空,当地居民对牛郎的故事耳熟能详,纷纷出门观望“鹊桥渡星”。欧阳修独坐在官署庭院,遥望天河,触发文思。当时民间只有零散的七夕小调,并无成熟的《鹊桥仙》词牌,欧阳修取“鹊迎桥路、仙姬相会”的意象自度新调,自创双调五十六字小令格律,以词句中“鹊桥”定名《鹊桥仙》——
“月波清霁,烟容明淡,灵汉旧期还至。鹊迎桥路接天津,映夹岸、星榆点缀。云屏未卷,仙鸡催晓,肠断去年情味。多应天意不教长,恁恐把、欢娱容易。”月色澄澈如水,云烟清淡柔和,银河又到了一年一度相会的时节。喜鹊搭桥连通天河渡口,两岸细碎星光如同榆叶点点铺缀。仙宫的屏风尚且未曾卷起,天鸡已啼鸣催来拂晓,回想去年相逢滋味,令人肝肠寸断。想来本是上天旨意,不许欢聚长久,这般光景,只怕美好欢愉总是来得轻易、消散更快。
欧阳修本是北宋三朝元老、文坛宗祖、唐宋八大家之一,四岁丧父,幼年苦读,天圣八年二甲进士及第,步入仕途。熙宁变法初期,欧阳修不认同王安石激进新法,主动请求外任,由京城外放蔡州知州,远离朝堂纷争。花甲之年,历经三朝党争、多次贬谪,看透官场聚散起落,产生“世事欢愉难久”的沧桑感。蔡州任上政务相对清闲,得以重拾闲情,观民俗、写小词,一改早年刚健政论文风,转向清雅婉约的节令抒情。加之词人一生亲友离散、宦游四方,七夕神仙一年一会的悲剧,恰好映照他自己人生中离别多、相聚少的切身感受。欧阳修第一次完整规范了《鹊桥仙》词牌格律,以牛郎织女神话为词牌内核,确立此调“咏离别、叹欢聚短暂”的情感基调,开创了“以仙事喻人世”的七夕词写作范式,直接影响了后世词人同调创作。
上阕铺写七夕星河仙境,开篇三句写景空灵淡远,从月色、云烟落笔,点出银河如期赴约,奠定温柔怅惘的意象。后两句聚焦核心神话喜鹊搭桥、星榆映岸,画面静谧唯美,完整勾勒出牛郎织女相会的浪漫场景,点出“鹊桥”词牌本源。下阕由仙事转入人间怅叹,前三句急转直下,相会未尽,晨鸡已至,时光仓促,勾起去年的离别旧愁。收尾两句全篇点睛,不写儿女相思,而是上升到哲思,天意本就不让美好长久,人间所有欢愉,都极易消逝,侧重欢聚短暂、离别注定的宿命伤感,偏内敛深沉。
继欧阳修之后,也有不少词人用《鹊桥仙》词牌填词。苏轼笔下的《鹊桥仙·七夕送陈令举》属赠友旷达之作:“缑山仙子,高情云渺,不学痴牛騃女。凤箫声断月明中,举手谢、时人欲去。客槎曾犯,银河微浪,尚带天风海雨。相逢一醉是前缘,风雨散、飘然何处。”借王子乔成仙的典故送别友人,不写儿女相思,写知己聚散、宦海漂泊,风骨洒脱,一改词牌专属爱情的局限。
范成大笔下的《鹊桥仙·七夕》是传统七夕怨情词的范本:“双星良夜,耕慵织懒,应被群仙相妒。娟娟月姊满眉颦,更无奈、风姨吹雨。相逢草草,争如休见,重搅别离心绪。新欢不抵旧愁多,倒添了、新愁归去。”极写牛郎织女相会仓促、离愁叠加,通篇哀婉细腻,将相思之苦写到极致。
陆游笔下的《鹊桥仙·华灯纵博》乃抒怀归隐之作:“华灯纵博,雕鞍驰射,谁记当年豪举。酒徒一半取封侯,独去作、江边渔父。轻舟八尺,低篷三扇,占断苹洲烟雨。镜湖元自属闲人,又何必、官家赐与。”借渔隐生活抒发壮志难酬的愤懑,跳出情爱主题,用《鹊桥仙》写身世感慨,刚柔兼具。
辛弃疾笔下的《鹊桥仙·己酉山行书所见》为田园闲居之作:“松冈避暑,茅檐避雨,闲去闲来几度? 醉扶怪石看飞泉,又却是、前回醒处。东家娶妇,西家归女,灯火门前笑语。酿成千顷稻花香,夜夜费、一天风露。”词人闲居上饶时所作,不写离别相思,专写乡村烟火、丰收喜乐,清新质朴,是《鹊桥仙》少见的田园题材。
而最经典、最脍炙人口的要数秦观的《鹊桥仙·纤云弄巧》,是此词牌千古代表作、北宋巅峰名篇:“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词人没有按照传统七夕“离别愁苦”的套路,以哲思写深情,将短暂的相会升华为永恒之爱,奠定此调“言情豁达”的经典范式。其中那一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成为多少不能在一处的有情人支撑下去的精神支柱。
一个神话传说,一支小令曲调,尽显中式才子独有的相思。
作者简介:鑫垚,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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