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罗马骚乱导致危机⑥
庞培选择性反腐无疾而终
■ 陆幸生

唯一执政官庞培在独揽大权后,深知危机的根源是体制机制的腐败所导致的分配不公和贫富悬殊,这也是平民的政治诉求,他必须作出反腐姿态去进一步平息普通民众的怒火,虽然是形式上的选择性反腐,但也必须在表面上认认真真去做。根据古罗马史学家阿庇安在《罗马史》中的记载:
庞培建议对犯罪者,特别对那些贪污受贿者提出控诉,因为他认为这是公共秩序混乱的根源,从这里开始,他就可以很快地根除这种弊害。他提出的一个法案,任何人如果高兴的话,可以控告从他第一届执政官任期(公元前70年)到目前这届执政官任期(前52年)期间做过官吏的任何人。这包括二十年的时间,在这个时间内恺撒也做过执政官(公元前59年);因此,恺撒的朋友疑心庞培包括这样长的时间,其目的是在于对恺撒加以谴责和侮辱;他们劝庞培在解决目前贪腐问题时,不要追溯过去的事情,以免给这么多的著名人物增添烦恼,在这些著名人物中,他们指出恺撒来。一提到恺撒的名字,庞培就装作愤怒的样子,好像恺撒根本就没有贪腐的嫌疑,完全是一个清正廉洁的好官员,其实他清楚他自己和恺撒战争中究竟贪污了多少掠夺来的财富,他们自己都说不清楚,罗马市民更是明镜般清楚;他说他自己第二届执政官任期也包括在这个时间内,他说他之所以追溯到这样长的时间,目的就是想完全清除这些使共和国长期以来削弱的弊端。
也就是说庞培的话说得十分冠冕堂皇和义正词严,仿佛十分大公无私,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样子。然而,官场早已是病入膏肓,几乎无官不贪,已经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各个利益集团。凡帮派内的人几乎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而团伙外,则是眼睛紧盯对方,相互攻讦,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总之,腐败官场的反腐肃贪就是狗咬狗一嘴毛的乱仗,最终使体制蒙羞后草草收场。现实决定了庞培的选择性反腐反贪只能是一阵子弹乱飞的混战,在轰轰烈烈地捉几只替罪羊,平息民愤,热闹一阵子后,很快就会偃旗息鼓。
不过在开场锣鼓敲响后,庞培在罗马政坛的反腐肃贪工作还是煞有介事般地逐步展开。在公民大会和元老院通过了他的反腐法案后,马上各种举报信雪片般地飞来,逐步形成各种各样的诉讼案件进入司法程序。庞培迅速做出姿态,表示无私无畏地支持法官和陪审团无所畏惧地开展工作。他亲自监督法官和检察官以及陪审团对于各类贪腐案件的审判,他在法庭的周围驻扎士兵,保障审判人员的安全,并且派出军人进入审判场所维持法庭的秩序,切实保障审判工作的有序进行。
普鲁塔克在本传中记载:
他根据职权审理涉及渎职和贪污的案件,制定有关的法条和规定,按照审判程序提审犯人,力求公正做到勿枉勿纵,他会带着大批士兵到场,使得法庭保持安静,恢复原来的安全和秩序。
看上去庞培的反贪腐运动会有条不紊地开展下去,第一批被判决的人基本上都被放逐出了罗马,有的还被处以罚金:比如杀害克劳狄乌斯的凶手米洛;加宾尼阿斯因犯罪,不敬神袛,他过去曾经不经元老院命令,侵入埃及,违反了锁在朱庇特神庙里的西比尔圣书,西普萨斯、梅米阿斯、绥克斯提阿斯和许多其他人因为受贿和收买群众受到追究。
有不少人为斯卡鲁斯说情,但是庞培表现出严明法纪秉公执法的姿态,他明确表示不管什么人、不管多高的官,都必须服从法庭的判决,法治国家,在法律面前人人平。当有人试图干预公诉人起诉时,庞培的士兵及时出手利用军事手段进行弹压,并且毫不犹豫地杀了几个带头闹事者,极度的高压和恐怖,社会公众开始三缄其口,只能以沉默相抗衡,于是斯卡鲁斯被判有罪。
所有被指控的人都被放逐,有的还处以罚金。因为,这些被控诉有罪的高官,基本都是元老院权贵集团所不喜欢的人。元老院因此极力吹捧庞培的英明伟大正确,他是拯救共和国危亡的反腐败英雄。元老院通过决议,再以两个军团归他指挥,并延长他行省总督的任期。
这时候庞培的选择性反腐似乎遭遇了瓶颈,难以深入进行下去了。起因是,权贵利益集团各种错综复杂的人脉形成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竟然毫不客气地撒向了他的新任老岳父,这位名叫梅提拉斯·西庇阿的罗马权贵。恺撒女儿尤利娅难产死亡后,恺撒曾经将自己哥哥的女儿也即自己的侄女奥克塔利亚推荐给庞培,可以说为了维护两人的政治联姻绞尽脑汁,但是此刻的庞培不仅是罗马的首席大将军,还是唯一执政官(类似独裁官)。因此,在婚姻上将自己的目光提升到崭新的高度,各种政治势力都企图借助庞培新的婚姻而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庞培本人有过五次婚姻的历史,也是借助婚姻玩弄政治的高手。他的婚娶对象年龄一次比一次低,门第一次比一次高,似乎在处心竭虑地弥补自己出身不够显贵,曾经遭人嫌弃的不足。既然他表面上赢得了元老院的尊重,他当然在婚姻上有了比恺撒所提更好的人选。
庞培的眼光一直紧紧盯着罗马共和国顶尖级家族的女子,其中有一人特别合他的意。也就是昆图斯·凯西利乌斯·皮乌斯·梅特鲁斯·西庇阿·纳西卡(Quintus Caecilius Mtelllus Pius Scipio Nascia)的女儿科尼利娅(Cornelia)。科尼利娅原来是克拉苏儿子普布利乌斯的媳妇,在小克拉苏随父征讨安息,血战卡雷壮烈殉国后,烈士的遗孀成了小寡妇,这是个美丽而优雅的女人,在罗马高层有着广泛的人脉关系,她的父亲有着“西庇阿”这个响亮的姓氏说明了家族的显赫。家族血统的显赫导致西庇阿在元老院地位的高大上,至少这和祖先的伟大的历史功勋借助血统的传续有着密切的关联,西庇阿家族的前辈曾经击败过悍将汉尼拔、血洗攻占过迦太基等等辉煌业绩全是彪炳罗马史册光照千秋的事情,光环笼罩着的西庇阿家族成就了血统的天然高贵,后代子孙们安尊荣华富贵生生不息。庞培自己血统掺杂着山南高卢的基因,不够高贵,受尽官场的歧视,导致他在婚姻上特别看重血统。
尽管这位西庇阿在罗马高层名声并不好,在罗马权贵眼中他是个生活堕落的花花公子,除举办色情表演外,再无其他出名之处,但是庞培对于这些所谓的生活小节并不在意,他看中的是血统。于是他第五次戴上了新郎的花冠,骑着白马,伴着新娘的花车,两人声势浩大地徐徐穿越罗马中心广场进入自己的豪华官邸。他的年龄是新娘的两倍。很快这对幸福的老夫少妻变得如胶似漆,躺在新妇软玉温香的怀里,庞培很快就将亡妻尤利娅忘到爪哇国里去了。
婚姻的选择,也是庞培迅速改变政治立场由改革派恺撒的同盟军变成了元老共和派的代理人。西庇阿就是元老院共和派的大头目,和前任小岳父恺撒不同,西庇阿是庞培名副其实的老岳父,一是年龄比他大,二是资历血统都远远高于庞培。西庇阿家族是罗马的显贵,庞培的新任妻子科尼利娅年轻貌美富有学养,并弹得一手好琴且精通几何学。她还经常聆听哲学讲座,是一位聪颖好学秀外慧中的上流社会具有真正贵族气质的小媳妇。她的魅力使得庞培完全臣服在这位西庇阿家族年轻美人的石榴裙下。然而,科尼利娅虽有沉鱼落雁之美貌,毕竟年龄相差悬殊过大,在罗马人的眼中,这位美丽小寡妇更应该是庞培儿子的媳妇才般配。
因此,在研究罗马史学者而言,伟人庞培婚姻的多次更迭,新娘的年龄越来越小,门第越来越高就是某种政治腐败在生活中的体现。当然,罗马高层政客频繁地换妻,以合法形式满足自己日益增长的性欲需要,本身并无什么不妥,但是至少使得婚姻关系的道德束缚已经完全丧失,就是某种性关系的错乱。
法国著名的政论家路易斯·博洛尔在《政治的罪恶》一书中评论罗马共和国政客的婚姻,已经演变成为共和国的伦理道德的危机,是某种政治腐败的病症:
谈到腐败的原因,尤其关于政客们腐败的原因,完全可以这么讲:正是由于追求女色,你才可能解释清楚他们腐败的原因。他们通常愿意待在剧院、旅馆的休息厅也不愿意呆在家里。在罗马覆灭前夕,同臭名昭著的女人过着不正当性关系生活的政客人数相当可观。如同现在一样,当时的女人也疯狂地追求奢侈和享乐,心甘情愿地被这种追求冲昏了头脑。那些出身名门望族的罗马女人都过着声名狼藉的生活,她们经常邀请才子、作家和政客参加由她们举行的豪华宴会。
那时,通过离婚来更换自己的妻子变得异常的容易。政客们广泛运用这种方法。在解除了与妻子的安图西亚的婚姻关系后,庞培先后与艾米莉亚、密西亚结婚,随后他一脚踢开这两个女人,又同恺撒女儿尤莉亚结婚。卢库鲁斯休掉了克劳狄娅后同加图的妹妹塞尔维利亚(恺撒的情妇,刺杀恺撒主谋布鲁图斯的母亲)结婚,而后又休掉了她。恺撒则是个名副其实的玩弄女性的风流荡子,他先后与四任妻子结婚离婚,他身边的情妇不计其数,其中有不少是外省人和别国国王的王后。
安东尼的放荡也是臭名昭著;他在意大利巡游期间由他妻子以及女演员西萨丽陪同,西塞罗同阿提卡曾和西萨丽共同就过餐,西塞罗自己也和妻子特图丽娅离婚,为了还清债务,在六十三岁时还同一个富家年轻女孩结婚,并从一个名声很坏的名叫塞里丽亚的女人那里分得一份巨额财产。孟德斯鸠说过:“西塞罗拥有优美的天赋却灵魂丑陋。”(罗马盛衰原因论第十二章)
庞培婚姻的改变,意味着新的政治联姻改变了伟人庞培的政治立场,变色龙、墙头草斜眼庞培的儿子,政治上的改换门庭,使得元老院将他牢牢地捆绑上了自己的战车,庞培只能在共和国覆灭前的大道上摇旗呐喊着冲上悬崖,率领着这个国家步入深渊。
自从克拉苏父子在征服安息的战斗中阵亡以后,所谓的“三头同盟”在三足鼎立的国家权力平衡中失去一足,也就失去了平衡,庞培再婚迎娶西庇阿家族女人后他与恺撒的政治同盟联盟算是彻底瓦解。
此刻,庞培反腐固权的临门一脚,大力借反腐打击恺撒的政坛势力,两扇权力大门被踢开,国家鼎镬之变即将发生,只是双方没有翻脸,表现出官场礼仪性虚伪的客套,心照不宣你来我往,其实也就是你出一张牌,我也出一张牌,寻求新的政治平衡。当表面的平衡再次打破,国家将不可逆转地滑向内战。
虽然庞培的婚姻对于国家来说只是政治家个人对于婚姻的选择,但是对于国家治理的政治平衡而言,却打破了权力制衡的传统法则。政治联姻改变了元老共和势力和改革平民势力的暂时平衡,权力天平开始向元老院倾斜,而且庞培的反腐肃贪目的性太明显。庞培因此作法自毙,因为庞培制定的法律规定,凡是供出共同犯罪者的证据的人来,可以免于处罚,梅米阿斯过去已经判决犯了受贿之罪,现在他检举庞培的岳父梅提拉斯·西庇阿也是共同的受贿者,看你庞培如何去大义灭亲?
庞培把360名陪审员请到家中,明目张胆要求他们看在自己份上协助为被告解除罪名。次日,原告看西庇阿出庭应讯,有大批陪审员陪同,只有马上撤诉。
根据《罗马史》作者阿庇安的记载,庞培为自己老岳父说情的手法更加奇葩:
庞培披着丧服,许多陪审员戴着孝,似乎法庭如果判决西庇阿有罪,共和国就会被推向悬崖,顷刻覆灭似的,梅米阿斯看到这种架势,只能从维护国家整体利益出发,撤销了起诉。
公元前52年的护民官普兰库斯(Plancus)犯下了暴力胁迫罪,受到西塞罗的指控,庞培再次公开为他辩护。虽然他制定的法律禁止在法庭公开发表演说为当事人大肆赞扬,庞培主持的审判即违背了自己所制定禁令,对于被告普兰库斯多方予以开脱,这种玩弄法令于股掌之上的徇私枉法手法,实在低估了陪审团成员的智商,遭到陪审团的集体抵制。身为审判员之一的小加图只有用手捂住耳朵,说不愿听到这番吹捧言辞以免违背法律。小加图在判决发布前拒绝履行陪审员的职责,结果普兰库斯经过其他陪审员的投票,受到有罪的宣判,使得庞培大失颜面,唯一执政官的威信受到极大的影响,庄严的审判仿佛执政官手中的玩偶。
下面发生的另一件事,使得庞培反腐肃贪的公正性再次受到公众的质疑:
没过多久,海普西乌斯(Hypsaeus)是担任过执政官的高阶人士东窗事发,遭到指控,等候在庞培从浴场回家路边,跪在地上恳求他高抬贵手,他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态度,从海普西乌斯身旁绕了过去,同时还说,这样做除了让他的晚餐倒尽胃口,其他一点都不受影响。大家认为庞培对海普西乌斯有成见。所以才表现出傲慢的行为,引起很多人的大声抨击。
在完成了反腐肃贪这些表面文章后,庞培好像已经完成了司法体制的改革,在他唯一执政官任期还剩五个月时间时,他将他贪婪成性的老丈人推荐为自己的同僚,实际是翁婿两人操控了罗马的政局,使得专制政权高层在表面上显得和谐而包容。
但是,如此的政局改变,意味着在克拉苏死之后,所谓的“三头同盟”剩下的两头也将在元老寡头的刻意离间下,以政治婚姻为枷锁牢牢捆住了伟人庞培的情感和政治选择,所谓的梅特鲁斯·西庇阿原本就是元老院寡头集团大头目,证明了庞培将在政治上正式和恺撒分道扬镳,只是出于礼貌双方还维持着表面的礼仪,没有公开宣布决裂。
因为,原来的寡头共和体制慢慢嬗变为庞培的家族统治,许多法令的轻率出台,完全是不考虑政治后果,而是翁婿两人为了家族利益而闭门商量的结果。说不好听,就是以权谋私,政治家的以权谋私攫取更多的政治经济特权,造成对国家政治上的危害,比一般官员的以权谋私,后果要严重得多,这里他们其实是元老贵族特殊利益集团的代理人,最终和以恺撒为首的所谓平民派骑士利益集团和大部分的基层民众开展政治上你死我活的博弈,最后的结果就是将国家推向内战。
翁婿两人首先推出的法案,就是在庞培唯一执政官期满后继续保有原来的西班牙两个行省总督的头衔,维持对于阿非利加的统治权,法定期限四年,并要求恺撒交出军队,庞培继续保留军队达五年之久,每年从国库支付1000泰伦的军费,这些举措显然对于恺撒是不公平的。
在推出了这些有利于庞培集团的法案之后,庞培似乎已经完成了他所谓的政治体制改革方案,使他个人独裁专制的政权似乎很像样子的时候,他宣布他的反腐肃贪行动取得圆满胜利,似乎可以告一段落,进行他任期届满以后的政治布局。
按照《罗马史》作者阿庇安记载:
在他任期届满的时候,虽然别人受命为执政官,但是他还同样是他们的监督者和统治者,在罗马是至高无上的。元老院对他有好感,特别是因为他们嫉妒恺撒(恺撒在任执政官期间,没有和元老院商量过)庞培这样迅速地恢复了有病态的共和国,在他的任期内,他对于任何元老,没有加以侮辱或引起麻烦。
也就是说在庞培任唯一执政官期间,在政治上和元老利益集团保持一致,赢得了寡头集团的信任,采取对恺撒为首的平民集团排斥打击的态度。
现在唯一的执政官伟大的爱国者在宣布反腐取得了压倒性胜利后,自称有效遏制了这个国家的贪污腐败行为。
这场在当时闹得轰轰烈烈所谓挽救国家生死存亡的运动也就宣告胜利结束。他在利用反腐肃贪完成了财产和权力再分配,借助元老势力将政治、经济、军事权力集中于庞培家族之手。在战火烧到了他的亲属和合伙人头上时,他已经完全没有能力把控这场高层自相残杀运动性反腐的底线和边际,延烧下去必将危及到自己及其家属和其他实力派人物,最终触及的必然是高层寡头集团执政的合法性。
反腐的杀伤力犹如双刃利剑,杀敌八千,自伤三千,只能戛然而止,使得罗马共和国仍旧运行在寡头政治的轨道上,按照罗马先知西比尔预言那样继续迅速地腐败堕落下去。
腐败的蔓延使得这个国家摇摇欲坠,确实是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