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上部第128集 不期而遇(2)
张宁/甘肃
铜钱不解地问:“姑父,您不是大学毕业吗?应该在省城工作啊。是不是他们搞错了,不要您了?”
张世德无奈地摇了摇头,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一下,说:“现在像我这样的知识分子,都被下放到农村和工厂,接受贫下中农和工人阶级的再教育。以前的单位,基本都没有人了,我到地区水利处去报到,办公楼也基本空着。过去单位里搞科研和技术人员都下到农村去了。”
在铜钱看来,自己的亲姑父那可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是当地人想见都见不到的大知识分子。今天破天荒地在这荒郊野岭遇见,确实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狗娃心里一酸,问道:“爸,家里都好着吗?我妈身体怎么样?”
“你妈和你几个弟弟妹妹都还好。我只是担心这年景。现在家里基本没有啥吃了,也不知道这段时间他们是怎么过活的!”
狗娃看着父亲那憔悴的面容,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狗娃紧紧地抱住父亲,说道:“爸,没有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这是个啥世道啊?究竟要不要人活了?”
张世德紧张地向空旷的山野警惕地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说:“娃娃,你不敢胡说,别再埋怨啥了。现在正在批判‘臭老九’,像我这样的知识分子,到工厂和农村去,也是响应中央的号召。我们只能适应社会,而不能让社会适应我们。不论社会怎样变化,我们都要活下去,日子往后一定会好起来的。”
父子见面,格外伤感,两个人相互安慰着。寒冷的冬天好像要将他们两人凝固在这山坡上,变成一座冰雕。一阵寒风吹过,卷起了张世德凌乱的头发。
铜钱在旁边看得也流起了泪,他擦了一把泪说道:“姑父,表兄,你们都别哭了。走了这么远的山路,我也饿了,我们吃点馍馍吧!”
铜钱从自己的提包里拿出了临走时最后一家人给他带的玉米面馍馍,说:“姑父,我们坐在这里一起吃点,先填填肚子。”
狗娃和张世德在铜钱面前痛哭流涕,感到有些失态,两个人赶紧擦干眼泪。
一阵北风吹过,山上的枯草摇晃着干瘦的身姿,在寒风中颤抖摇摆!山坡上的绵羊,毫无表情地继续低着头吃着贴着地面的干草。
冬日天阴,山野荒凉,北风呼啸,河流干涸。太阳惨淡地挂在天边,好像失去了光泽与色彩,把个大地涂抹得栖栖惶惶。
狗娃和父亲及铜钱三个人坐在背风的山坡上,每人吃了一个馍馍,喝了点凉水。
狗娃望着父亲那凌乱霜染的白发,看着因缺少营养而显得消瘦的脸庞,心里越发伤感起来!
“爸,您现在干放羊的工作,还不如和我一块回家当农民去。放羊在哪里不能放,还跑这么远在这里受这份罪。如果您回去,我们全家人在一起还有个照应。”
狗娃说着又忍不住地流下了眼泪!
张世德叹了一口长气,说道:“放弃工作回去是不行的。我们吃国家饭的人,国家需要我们到哪里我们就去哪里,这不是个人想不想干的事。现在,全国都在搞‘大革命’,这是革命斗争的需要。如果因为工作需要我放羊,我就放羊。
不过,我想放羊只是暂时的,像我们这些一直念书的人,接受一下贫下中农再教育也好。可以了解贫下中农的生活处境,对我也是有好处的。”
张世德的话让狗娃不能理解,但狗娃心想:像父亲这样的大学生被安排在这里放羊,也许是国家的一场误会,误会消除了,父亲可能还会回到大城市工作的。
狗娃这么一想,心里的愤懑和冤屈也有所缓解。
“表兄,我们和姑父回吧,天也快黑了。”
铜钱看了一下天空。张世德和狗娃都点了点头。
林场的场部是在一个半山腰的平台上盖的几间砖瓦房,靠着山脚还有一排土窑洞。窑洞和平房的门看起来都破破烂烂,说明这个林场已经存在好多年了,只是没有人维修养护才变得这样陈旧不堪。不过终究是国家的林场,窗户上安着耀眼的玻璃,这看起来比农民住的窑洞要气派高档一些。
张世德将羊赶回了羊圈,把门关好,领着狗娃和铜钱到了自己的宿舍。
宿舍是在平房的东头。房子简陋狭小。靠着玻璃窗放着一张没有油漆的三屉桌子。靠近后窗是能睡两个人的土炕,土炕和桌子的中间搭着一个煤炉,煤炉里已经火灭灰冷,屋里冰凉刺骨。
张世德让狗娃和铜钱坐在炕沿,给他们两人各倒了一杯热水。自己则坐在办公桌边的木凳子上,说:“你们今天晚上就睡在这里吧,等明天天亮了再走。”
铜钱说道:“今天多亏在这里遇见了姑父,不然今晚我们都不知道该在哪里落脚呢!”
张世德说道:“这方圆上百里都是山林,是国家的原始森林保护区。你俩就是走上百十里路也没有个人家,这个林场算是这一带唯一有人的地方了。”
张世德望着狗娃落满尘土的脸,心想:没有想到我娃到后山地区干土活,竟然跑这么远的路,这也太不容易了!
张世德心里一阵酸楚,可他也知道,为了全家人的生活,狗娃也是没有办法才给逼出来的。现在看见铜钱和狗娃在一起搭伴干活,这多少让他这个当父亲的心里有些宽慰。
“爸,这个林场有多少人?”
“有二十多人,常年守护在这深山老林里,也很少回家。”回答完狗娃的话,张世德转而对铜钱说:“你们跑这么远进山干活,要特别小心,这里人烟稀少,山大林深,经常能遇见狼。”
“爸,您放心吧,在山里干活,我遇见过好几次狼。不过我都带着家伙,狼来了我们两个小伙子也不害怕。”狗娃目光坚定地告诉父亲。
一阵急促的钟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这是林场吃饭的钟声,每当炊事员把饭做好的时候,就去敲这个破犁铧。钟一响,林场的全体职工就去食堂打上饭,端回自己的宿舍里就餐。
张世德说道:“你俩就在屋子里坐着,我给你们打饭去。”
狗娃在这里意外地碰见了父亲,晚上也有了落脚的地方,心里踏实了许多。
张世德满满地打了三碗饭,两只手各端一碗,两个胳膊腕子中间还夹持了一碗。
狗娃见父亲回来了,急忙去把父亲夹在胳膊腕子中间的那碗饭接了过来。
张世德微微一笑,说道:“你俩今天还真有口福,平时灶上都是粗粮,今天难得做了一次炒面,你俩趁热吃吧。”
狗娃和铜钱每人端了一碗,坐在炕沿上狼吞虎咽地吃开了。
吃完饭,张世德取来干树枝和煤块生炉子。狗娃和铜钱借机到林场的院子周围转了一圈。林场院子不算大,靠墙的周围,有职工自己开垦出来的一块菜地,一些收获后留下的枯枝,零落地散在菜畦和田埂上。靠着山脚的那排窑洞里,还养着猪和鸡。这些都是林场的职工自力更生改善生活用的。这里山大沟深,有的是闲散荒地。只要人勤快,种点蔬菜庄稼,养点猪羊家禽都是没有问题的。从开垦出来的菜地和养的猪羊家禽看来,这些发配下来的“臭老九”们相处得应该是和谐融洽的,这里甚至更像他们一处很好的避难所。
晚上,张世德在同事的屋子借宿了一夜,狗娃和铜钱踏踏实实地住在搭着火炉的宿舍,暖暖和和地睡到天亮才起了床。
一缕阳光从办公室的玻璃窗子照射进来,刺得人眼花缭乱。看来,昨晚的一夜北风,已经刮去了天上的乌云,天放晴了。
张世德拿出平时节省下来的细粮票,到食堂买了十个白面馍馍,让狗娃和铜钱带在路上吃。
临出发时,张世德又拿出五斤全国通用粮票和二十元钱,让狗娃带回家。
狗娃知道这五斤粮票和二十元钱是父亲每天从牙缝里节省出来的,说啥也不要。
“爸,馍馍我带上,这钱和粮票您留着用。家里再穷,还有几分自留地,而您一个人生活在这里,出门在外的,身上还是要有点备用的钱和粮票。”
“娃娃,你拿着,家里人口多,你的弟弟妹妹还小,正是长身体的阶段,需要营养。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都好过。家里人多,这点粮票和钱虽然顶不了多大的事,但你带回去到了关键的时候可以救急!”
狗娃推脱不过,把钱和粮票从父亲的手里接过来。这沉甸甸的钱和粮票,在狗娃看来不仅是父亲的一片心意和对全家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牵挂,更是父亲交代给他的一份责任——让全家人活下去。狗娃小心地把钱和粮票装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然后扣上扣子,和父亲依依告别!
阳光从一个山头的豁口斜照过来,霞光万丈。在冬日寒冷的风里,张世德站在出山的十字路口处,望着狗娃他俩远去的背影,泪流满面……
(未完待续)


作者:张宁,男,汉族,号,坡口居士,甘肃镇原县人。大学文化程度。1966年出生,现供职于中国石油冀东油田公司,从事过文秘,党政,报社,电视台,职工教育培训等工作,先后担任记者,编辑,主任,科长,工会副主席,工艺研究所副所长等职。在《中国石油报》《河北日报》《唐山劳动报》等媒体发表文章近千篇。现为中国石油作家协会会员,天津诗词学会会员,唐山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歌集《黄土地》《大海》,散文集《浪花心语》,从2014年动笔,历时9年,完成百万字长篇小说《土匠》。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诗歌等散见于书籍报刊及网络平台。

编辑制作:包焕新,甘肃镇原县人,笔名惠风、忞齐斋主、陋室斋主,网名黄山塬畔人,曾任广播电视台主编,著有报告文学集《原州新声》、散文集《故土情深》、书法学术专著《研田夜语》,主编了《西苑志》《人文包庄》等。现为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书法家协会会员,《江山文学》签约作家,《都市头条》认证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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